从百色茶产业的前世今生看两大古道的历史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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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 锷

在百色,这片位于桂西的苍茫群山,不仅是珠江的源头之一,更是一段段商贸传奇的起点。考察百色茶产业的“前世今生”,可以发现一部茶叶的流动史,这是百色作为茶马古道与茶船古道交汇处的生动注脚。从马背上的粗茶到船舱里的商品,从山间野树到地理标志产品,百色茶以自身的历史轨迹,印证了这座城市在西南商贸网络中的枢纽地位。

一、古道咽喉:山与海的转场之地

要理解百色茶与古道的关系,首先需看百色的地缘格局。清朝雍正年间,百色因“博涩寨”而正式得名设置百色厅,其选址本身就蕴含着深刻的商贸逻辑——地处澄碧河与鹅江交汇处,“往下是浩荡东去的右江,通向大海;往上逆鹅江达云南转田西;过澄碧河到泗城府”,是典型的“枕山依水,承上启下”之地。这种地理禀赋,使其成为船帮、马帮、烟帮的聚散中心。

这正是茶马古道与茶船古道的相遇之处。具体而言,两条古道的交汇点就在现百色右江区、田阳区的解放街码头、奉议码头和横山古寨一带。宋代这里已是著名的博易场,马帮从云南、桂西山区驮运茶叶而来,在大码头、横山寨完成交易与转运;茶叶在此装船,经右江、邕江、西江直下粤港澳,乃至出海。这一“山道”与“水道”的转换,不仅是运输方式的切换,更是百色从内陆腹地走向滨海前沿的缩影,形成了“山—江—海”一体化的文化地理格局。

麒麟山驿站遗址、解放街码头、德保县百粤坡的青石板路上,仍留有岁月遗留的古迹和磨出的深深蹄印,那是马帮运送茶叶的见证。这些从深山运出的茶叶,在解放街码头、田阳奉议、横山寨官码头卸下,转入水路——这构成了广西茶船古道的最初雏形。可以说,没有这条翻山越岭的茶马古道,就没有这条通江达海的茶船古道,而百色,正是这两条古道交汇之地。

二、茶之前世:从山间野树到贡品名茶

百色产茶的历史,比古道的开通更为久远。以核心品种凌云白毫茶(原名白毛茶)为例,其历史可追溯至1000多年前,发源于海拔800至2000米的岑王老山、青龙山一带。这种“叶背长满白毫”的茶树,最早是山中野生之物,被当地人采作日常饮品或疗疾之用。

百色茶从野生走向人工种植的转折点在明代。明弘治元年(1488年),泗城镇白马村陇西屯的汉族先民,在石山中的一片土坡上开辟了凌云历史上第一个茶园。此后,民间饮茶蔚然成风,种植渐多,白毫茶逐渐成为民间乃至官员间的馈赠珍品。至清顺治年间,泗城土司官府将县城附近的一片山坡开垦种茶,作为贡品茶的生产基地,其邻近之地出现了专营白毫茶的店铺,留下了“茶园”“茶店”的地名沿用至今。

这一时期正是茶马古道与茶船古道兴盛的年代。山间马帮驮运的货物中就包含这些日渐知名的茶叶;而水路码头吞吐的商品里,就有白毫茶的身影。《凌云县志》中“茶出逻楼、玉洪,舟运自澄碧河下百色”的记载,以及《百色厅志》中“杂货输粤,茶亦在其列”的文字,均印证了当时茶叶已沿此通道外销。

三、茶之今生:从复兴古茶到山海连通

进入20世纪,百色茶产业经历了从复兴到跨越的历程。1963年,凌云县玉洪乡那妹村开办茶场;70年代,那妹茶场升格为凌云县玉洪国营茶场。与此同时,百色市郊建起了百色、阳圩茶场,形成了万亩茶园的规模。“六五”至“七五”期间,百色茶叶发展加速,年均扩园7000余亩,至1990年全地区茶园达8万余亩,70%以上产品为用于出口的红碎茶。20世纪七八十年代,百色红茶曾作为中国红茶的代表大量出口,享誉海内外。

这一时期的产业勃兴,某种意义上是对古道路径的回归与升级。茶叶依然沿着右江东下,但运输工具从木船变为蒸汽轮船,目的地从粤港澳延伸到海外市场。2006年,凌云县获评“广西茶叶第一大县”,2008年入选“中国名茶之乡”;2016年,“百色红茶”获批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登记保护。古老的茶叶,完成了从山间野树到现代商品的华丽转身。

近年来,百色茶产业更呈现出“三茶”融合(茶产业、茶科技、茶文化)的高质量发展态势。全市野生茶资源丰富,境内分布着20余万亩、总数超197万株的野生茶树,是珍贵的资源宝库,尤以数量众多的野生古茶树种群而著称。

而最具象征意义的,是古道的当代复兴。随着平陆运河建设的推进,茶船古道被赋予全新的战略内涵——它将开辟一条“江海联运”大通道,极大降低物流成本,使广西茶产品更便捷地走向东盟乃至全球。与此同时,“茶船古道文旅黄金带”的打造,让游客能够体验“马帮入山、茶船出海”的历史场景。百色的茶叶,将再次顺着这条升级版的水道,完成从深山到海洋的旅程。

四、交汇印证:何以证明百色为古道交汇处

综览百色茶产业的“前世今生”,从多个维度印证百色作为茶马古道与茶船古道交汇处的历史地位。其一,地理坐标的不可替代性。百色地处滇、黔、桂三省接合部,右江上游,是云贵高原向广西丘陵过渡的节点。这种“承上启下”的位置,决定了它必然是陆路运输(马帮)与水路运输(船帮)的转换枢纽。解放、奉议码头和横山寨在宋代即为博易场,正是这一枢纽功能的早期体现。其二,文献记载的直接证据。《凌云县志》《百色厅志》的记载,共同勾勒出清晰的贸易图景:山区的茶叶经马帮集运至河边码头,再装船东下。这是一条完整的“山路+水路”运输链条。其三,遗址遗存的物质见证。麒麟山驿站遗址、德保百粤坡青石板路上的马蹄印,田阳奉议官码头的古渡遗迹,百色城区及那坡镇的老码头,均是这段历史的见证。它们共同构成了从“百粤驿道”到解放、奉议码头的古道网络。其四,茶叶流动的历史逻辑。从明清时期的贡茶与民间贸易,到20世纪出口红碎茶,再到今天的地理标志产品和跨境电商,百色茶叶的流动方向始终是“东向出海”的。这种持续恒久的贸易流向,正是茶船古道功能的延续。而茶叶的来源,既有本地种植,也有周边产区汇集——这又是茶马古道集散功能的体现。其五,当代产业的路径回归。当下百色推动的“茶马古道与茶船古道文旅黄金带”、平陆运河物流通道建设,本质上是在新的技术条件下对历史商贸路径的复兴与升级。这种自觉的文化传承与战略对接,反过来印证了历史记忆的真实性。

这便是百色的故事,也是中国西南的故事。山与海在这里相遇,马帮与船帮在这里交接,茶马古道与茶船古道在这里交汇。而一片小小的茶叶,以其穿越千年的芳香,为这段历史做了最好的注脚。我们今天谈论百色茶产业振兴、谈论“三茶”融合与“江海联运”,我们其实是在续写一段古老的故事——让山里的茶香,继续飘洋过海。

(作者系致公党百色市基层委主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