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洛市丹凤县是商鞅封地、平凹故里、红酒名城。在商洛山中棣花古镇往北约莫三四里地的一块土塬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百十户人家,这里过去叫西三塬,如今与隔壁的村子许家沟合并改名许家塬。
我的老家就坐落在这里,我的儿时一直生长在这块土地,这些土地在经历过祖祖辈辈无数代人的开垦和耕作之后,老村如今只留下一排排空落落的坍塌的土坯房,还有一些砖瓦房坚强矗立着,偶有三两位坐在太阳坡里抽旱烟晒暖暧的老人在这静谧村里谝梆子。新村街道整齐,新建的房屋比比皆是,和其它所有的中国农村一样,平时只有留守老人和儿童在村里,现在儿童也少得多了。也只有在逢年过节或者红白大事的时候,从四面八方大城市陆续赶回来的村民们才使村子里才显示出些许活泛和生气。
在人们争先恐后往大城市移居的时候,我却于近些年日益眷恋故土,非要回到这块远离繁华的故土生活,大概是上了年纪便怀旧吧,落叶归根的情结做祟,我始终割舍不了从小长大的这一片故土,近期频频回故乡,使二十多年未曾亲近的故乡又开始在我的生活中活泛起来,逢年过节,寒暑假期,必定要携妻带子,驱车赶回故乡,走一走转一转,满满的回忆就涌上心头。
女儿和儿子的童年,基本都在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中穿梭,在无休无止的作业题海中挣扎,在推陈出新的数码产品中迷惘,即使偶尔的回到乡下,也只是片刻的无忧无虑!而我的童年,就在这片几近被遗弃的土地上,就算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也充满了无尽的欢乐,留下了无数美好的回忆……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农村土地改革前后,这里还是一个封闭的农村,人们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孩们也像田间地头的野草,自由而茂盛的生长,大人们对孩子的抚育,似乎除了吃穿,便是早早地教稍大些的孩子干农活,对于学习和教育没有什么概念。
在七八岁上学之前,没有幼儿园,只有一年的学前班,甚至大多数连学前班都没有上。孩子唯一的任务就是玩耍。那时候,村子里的同龄孩子有一大群,每天都聚集在一起,上树掏鸟窝摘蛋柿,下河逮鱼鳖。春天在小溪里逮蝌蚪,夏天在村头的水库玩打江水,冬天在水库滑冰溜,村子前面有一片开阔平整的土场,分别是二三四生产大队的大场,是夏秋收季节碾麦子扬场的地方,平时就堆些麦秸垛子,这儿是孩子们的乐园,跳绳、藏猫猫、滚铁环、打木猴、赛纸飞机、老鹰抓小鸡等游戏的都在这儿集合。
儿时的游戏具有季节性,春天是打弹弓,吹杨柳树皮做的哨子,夏天的雨季经常在家门口玩泥巴捏各种动物,摔泥瓮,夏秋时到处害人、偷果子吃,从樱桃杏到桃子苹果柿子,啥熟偷啥,秋冬天是滚铁环打木猴,打洋火链条枪、甩火炉子、上坡点荒。当然那时候没有人会花钱买玩具,所有的玩具都是用木头铁丝等自制的。那时候男孩子经常玩的是打仗的游戏,小伙伴们自发分成两队,各找土堆麦秸做掩体,手拿各种材质制作的各色枪械,有木制的驳壳枪、苞谷杆制作的长枪、纸叠的手枪,拣土块做武器,互相投掷打击,同时模仿打仗片电影里的枪炮声,在“冲呀”的一片冲锋声中,以一方撑不住逃跑告终。
村子里水少,村前的水库夏天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大人们是不允许孩子们玩水的,一是水库水脏,二是淤泥深危险,偶有不安全的事情发生。孩子们刚一下水,有好事者便呼来家长,孩子便会在大人的大呼小叫中悻悻回去,孩子们也为此没少挨过笤帚疙瘩。孩子群也分成好多小团体,每个村里都有一个孩子王,孩子们的集体活动无论是游戏还是偷瓜果甚至集体打群架几乎都是在孩子王的带领下完成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丹凤葡萄酒辉煌的时期,坡上的二队地里几乎全是各种葡萄,套种着桃树甜瓜等,那是我们小孩子向往的圣地,因为家里基本很少买瓜果来吃,于是偷摸瓜果也成了儿时最刺激的群体活动。月朗星疏的夜晚,在孩子王的带领下约上几个玩伴,各有分工,探路的放哨的摘果的,趁着夜幕悄悄地溜进葡萄园地,慢慢地匍匐前进,大多数情况是满载而归,一个个直吃得肚胀腰圆,甚至第二天拉稀直跑茅房。偶尔也有遇到看园子的大叔骂两句不好的情况是遇到看园的大狼狗一个个吓的屁滚尿流,从土坡上连滚带爬狼狈回家,挂烂了衣裳,跑丢了布鞋,脸上被酸枣刺挂上了血淋淋的道道也不敢给大人说。
后来就上学了,农村娃八九岁才上学,学校就在村子里,一座老庙改造的学堂。那座庙我没有任何印象,现在只记得上的学前班和一年级的教室应该是在庙的大殿上,因为教室台基是用很大的石头做的,全村和周围几个村的八九十个学龄儿童,分成六个年级都在这里上学,每个班不过十几个人。两个老师也是本村的。当时学了什么全不记得,只记住了下课后一起在墙脚挤游游晒暖暖,要么看高年级的学生打木猴。上课也是很热闹,学前班和一年级在一起,相当于现在的幼儿园一样,一会这个尿裤子了一会那个给他弟弟擦屁股了。那时候学习不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乐趣。每天早上,学校大铁铃一响,有学生的家里灯就亮了,家长们喊叫着孩子们穿衣洗脸,姐姐带着弟弟,关系好的相互叫一声三五成群的快快的走到学校,然后便由老师领着到西边的黄土操场上跑操,绕偌大的土场跑十几个圈子,当然是尘土飞扬。老师站在操场中间,口里的哨子节奏明快的响着,孩子们你推我赶,嘻嘻哈哈,有跑丢鞋子的回头去找,有跌倒摔个跟头的爬起来再跑,老师并不严肃,孩子们也并不偷懒。有早起的大人站在一边乐呵呵地观看。记得有一年冬天天冷,全校九十多个学生迟到了有四五十,校长让全体学生重新又上一了一遍早操。一班情况早操跑完的时候,天已泛亮,整个校园处于温暖的阳光中,孩子们都回教室开始早读,琅琅的读书声唤醒了整个村庄,农村的一天又开始了。当年教育和现在就没法比。早上8点到学校10点多放学,中午12点到学校3点多放学,六年学校发的课本还没有现在一年发的多,书包就装了三四本书,作业基本很少,整个学校没有一个近视戴眼镜的。三点多放学后没有事就是到处乱窜,顺着地畔沟塄,一路玩耍一路拔草,捅蜂窝,撵菜花蛇。可惜的是当年还没有普九,许多同学小学没有上完就跟着大人背着蛇皮袋子出门打工。
最近经常回去,我就带着孩子看看我当年上过的学校,和当今许多乡村学校一样,农村学校已经常成了村委会。儿时翻过的那么高的墙、爬过的那么高的树、上过的那么陡的坡依然在,现在看起来竟没有那么高了。如今的这片乡土,依然有熟悉的沟堎田筹,依然有纯朴善良的乡里乡党,不同的是土坯房换成水泥别墅洋房,泥泞土路修成了柏油路面,村庄里很少有有烂漫的儿童戏嬉了,村子里的近几年是白事多于红事。老人们固守着这最后的祖脉,不知道这一茬老人都仙去之后,他们的后辈们,还会不会留恋这片贫瘠的土地!有诗云:家乡村落山地荒,外出打工挣口粮。当今务农难糊口,各自谋生在他乡。树还在,柿已黄,不见当年偷柿郎。时不复,郎已壮,再见已是鬓如霜。只有故乡容我身,他乡不容我灵魂。浪迹天涯常在外,回到家乡成客人。前尘往事向何寻,易逝韶华白发侵。去年带孩子回村里行人情,儿子和村里的小伙伴漫山遍野的疯跑,恍惚间看到了多少年前的自己在坡上奔跑的影子,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80后的我们已经是上个世纪80年代出生的人了。
令人倍感欣慰的是,近几年国家大力发展农村产业,村里以山地为依托,建成了丹凤核桃主题公园,打造一千多亩国家级核桃种植示范基地与陕西省无公害防治示范基地,发展林下中药材与观赏花卉间种、特色养殖,开发户外露营、特色民宿、文创产品,打造景观小品,形成了集耕、采、食、住、游、养、赏于一体的产业新格局。春日可赏连翘花海,夏日避暑纳凉,秋天采摘果实,深冬可观山舞银蛇,一幅层次分明、四季皆景的绿色生态画廊,在这片土地上徐徐铺展。古老的村庄,在政策引领与时代春风里,重新焕发出生机与活力。
这片土地,是风吹麦浪、青山环绕的故乡一隅,是刻在骨血里、永远无法忘怀的牵挂。它是人生旅途里可供短暂停靠的驿站,更是千帆过尽后,收船停泊的温柔港湾。故乡安在,人生便有来处;故土常在,心灵便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