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甲寅清议
【引言】
昨天,冒雨跑了一趟四顾闸。
来回两小时,就为看一个地方:大冶湖泵站、四顾闸、四顾山。
回来之后,心里一直沉沉的。有些话,不写出来,睡不着。
这篇文章,写给所有大冶人——尤其是那些家里有人参加过1970年代围垦的,尤其是那些还不知道四顾闸在哪儿的。
【溯源:胡县令的四顾】
要讲四顾闸,先得讲一个人。
同治年间,大冶来了个胡县令,江西老表,穷苦出身,三十岁才考取功名。他走遍大冶湖区,眼见百姓“十年九不收”,洪水泛滥。他下决心根治水患,找到大冶湖出口蟹子钳,选基筑堤,按田亩摊银、丁口派工,带领数万民工,历经三年,于同治十三年(1874年)建成源堤闸。
闸成那日,湖水归槽,江流可控,水患不再泛滥。几年后,胡县令在大冶任届满期,调离前夕,骑马来到大冶湖闸口。然后又他四次下马,四次回望——望的是这座闸,望的是这片湖,望的是大冶的山水百姓。当地人念他,把这座闸叫做“四顾闸”,把旁边的山叫“四顾山”,把山下的湾子叫“四顾山湾”。
那是大冶人对一位好父母官的记挂。这一记挂,就是一百五十多年。
一、三个口子,三个时代
大冶湖泵站,1973年建成
大冶湖入江的地方,有三个口子。
第一个,是清代同治年间胡县令带领大冶人修的老闸。1902年,振威将军敖天印捐资重建,大冶知县萧端澍亲笔题写“四顾闸”三字,刻石嵌于闸楣——续的是胡县令那份“四顾”的牵挂。
当年的老闸,其实有三个闸门:大冶这边两个,阳新那边一个。阳新也在大冶湖边,水来了他们也要排,水少了他们也要引。大冶人修闸的时候,把对岸的也修进去了。这叫“共利”。大冶人的格局,在这三个闸门上,看得清清楚楚。
可惜,老闸在十几年前拆了,现在那里修建了船闸,是大冶湖和长江相通的船闸。老闸虽改建成船闸,但碑嵌在新闸正中,位置还在,功能还在。
第二个,是1973年建成的大冶湖泵站。一站有6台机组,那是1970年代初,湖北省省长张体学亲自筹划、主持,大冶县举全县之力,调集六万民众围垦的成果。“大冶湖泵站”五个大字,现在还在。那是救命泵、保收泵、连心泵。建成50多年了,还在转。现在大冶市在泵站上修建了泵房休息室观察室。
第三个,大冶湖二站。原先是个土口子,水多了就里外相通,自然排涝。前几年加了2个机组,现在也是泵站了。
三个口子,三个时代。清代的石头,1970年代的混凝土,现在的钢铁。每一块,都是大冶人亲手砌上去的。
二、一块碑,立了123年
四顾闸 光绪二十八年碑
在船闸的正中,水的上方,嵌着一块石碑。
碑上写着:
上方小字(从左至右):
大冶 蕲州 兴国州 会建公闸
右侧竖排小字:
光绪二十八年岁次壬寅五月吉日
左侧竖排小字:
权大冶县事 萧端澍 书识
光绪二十八年,是1902年。那年,敖天印将军出钱,代理大冶县令萧端澍立碑。
123年了。老闸虽改建,但碑被保留下来,重新装在新闸上。
字还认得清。故事还在。胡县令的“四顾”,还在。
三、四顾山:大冶的一块飞地
在大冶市的大冶湖东边,从河口镇大桥过来,向前进四顾山的路口,老闸对面,有一座“圣贤寺”。
四顾山,官方的叫法是:大冶市罗家桥街道四顾山村村民委员会。600多口人,二十几个姓:陈、潘、段、刘……原先属大冶县河口镇,如今经行政变更,但四顾山的人知道:这里依旧是大冶的地,大冶的人,大冶的根。
站在四顾山往四面看:
·一面是大冶湖,水从这里进长江
·一面是河口镇(现属黄石西塞山区)
·一面是源口(阳新县韦源口镇)
三面都是水,一面是岸。四顾山就在这水中间,守着一座闸,守着一座庙,守了一百多年。
四顾闸扼守在大冶湖入江的唯一出口。
再往前一步,水就进了长江;
退后一步,身后是整个大冶湖的水系——大冶湖、黄金湖、保安湖,一百多万亩农田,几十万人的口粮。
旱了,它打开闸门,让江水倒灌进来,顺着湖汊河渠,送到大冶的土地上。
涝了,泵站启动,把大冶湖的水排进长江。三天三夜的暴雨,它三天三夜不睡。
清代同治年间胡县令垒石筑土修过它,
1902年敖天印将军的操持重建过它,
1970年代张体学省长主持、六万大冶人的肩膀扛过它。
从同治十一年到现在,一百五十多年了。
碑还在,闸还在,泵还在转。
它不是一座闸。
它是整个大冶的水域命门。
四、圣贤寺:老百姓凑钱搬来的
圣贤寺,四顾山人自己凑钱搬上山, 灵得很
村里的老人家告诉我,这庙原来不叫圣贤寺。就在老闸口岸边,很小,像土地庙那么大。供的是本地人信的神。
后来做船闸,老闸改建,庙也得搬。四顾山的人舍不得,大家凑钱,把庙搬到对面山上。
搬过去之后,才取名叫“圣贤寺”。
我问:为什么叫圣贤寺?
老人家说:灵嘛。灵的就是圣贤。
站在圣贤寺前看老闸。老闸的混凝土水泥架构,几乎跟寺庙平行,甚至还略高一点点。庙在山上,闸在水里。庙看闸,闸比庙高。人间的事,比天上的事,还要重一点点。
圣贤寺没有住持。
我问:那谁来管?
老人家说:我们自己管。庙是我们凑钱做的,神是我们信的。谁家有事,谁来拜。灵得很。
五、一个传说,传了80多年
房间里讲这些故事的是位老人家,头发些许花白,牙齿还好,精神矍铄,看起来七十来岁的样子。她们坐在活动中心,桌上正码着牌,四人手里没停,另一位从外面闻声走进来。
一问到四顾山的事,牌就停下来了。
一位说:当年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有个日本兵路过这里,坐在圣贤寺(那时还在老闸口)门前的石头上。坐上去没一会儿,就口吐白沫,晕过去了。
另一位说:不是晕,是死了。
到底晕了还是死了?没人能说清。所以四顾山的老人家都说:那石头有灵。专治坏人。日本人侵略中国,在这片土地上烧杀抢掠,石头不饶他。
打那以后,本地人更信这庙。有事就来求,灵得很。
另外几位打牌的牌友都点头:灵。
后来老闸改建,庙搬到山上,大家凑钱把它做大,改名圣贤寺。灵劲儿也跟着上去了。村里谁家有事,就去山上拜一拜。
都说灵——
我想,应该是当年的胡县令、敖天印将军、张体学省长,还有千千万万的大冶修闸先人的精神和魂魄都在时刻记挂着它——四顾闸,所以,这庙才这么灵。
六、老人家含泪,我也含泪
说到最后,老人家眼里有了泪。
她们说:这庙,是大家凑钱搬的。一家一户,凑出来的。
她们说:这么多年了,庙修大了,一直灵。
聊着聊着,两位老人家眼里有了泪。说着说着,我也仿佛到了那个年代,感受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眼里也含起了泪花。
往回走的路上,我想起一句诗: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不是诗写得好。
是这片土地,的确有人爱得深沉。
七、四顾山,是大冶的牵挂
“双月榭”,可以进去坐坐。路边一块石头 刻着“四顾园”。后面就是船闸。
四顾山村不大,600多人。
离大冶城区三十公里。
但它是大冶的功臣。
·碑是大冶的
·庙是大冶的
·闸是大冶的
·人是大冶的
四顾山的人,守着一座闸,守着一座庙,守着大冶的一块地,几代人一百多年。从胡县令“四顾”的那一年起,这个地名就没变过。四顾山湾、四顾山村,代代相传,从未更改。
【结语】
拔剑四顾心茫然——那是李白。
我们大冶人,拔剑四顾,心里不茫然。
因为胡县令四顾过,敖将军亲临过,张省长主持过,六万乡亲扛过闸。闸在,碑在,泵在,庙在,人在,地名在。
看得清,就写得清。写得清,就传得下去。
下一次,你去大冶湖,往东走,到入江的地方。
你会看见:
·老闸改建了,但碑还嵌在新闸正中
·泵站在,6台机组还在守候
·新闸、船闸都在,钢丝绳吊着闸门
·四顾山在,600多口人还在
·圣贤寺在,与老闸口相随,望着船闸
我们大冶人,都该来一趟。
| 你去过四顾山吗?
你家有人参加过1970年代围垦吗?
你知道那块“四顾闸”的石碑在哪吗?
评论区说说。
让四顾闸,被更多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