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山区城市，为何有的城市GDP可以达到2900多亿，位居四川第五，有的城市却只有可怜的900多亿，排行四川倒数第三？

这是我去巴中的高铁上，产生的疑惑。

前者说的是达州，后者自然就是本文的主角巴中了。

说实话，我到巴中之后，第一个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这座城市的空间格局，跟我以往见过的城市格局都不太一样。

我去过不少城市，很多城市的新城和老城，都是无缝衔接的，比如成都的主城区和天府新区，完全是无缝切换。

可巴中不一样，老城和新城之间并非紧密相连，中间隔着一段明显的距离，往来甚至需要穿过隧道。

这对我来说，算是一次新奇的体验。

不过好在我去过重庆，对山城这种依山建城穿山过路的布局并不陌生，毕竟连轻轨都能穿楼而过，巴中这种隧道串联起新旧城区，也就不奇怪了。

世事洞穿，关注新川。

我们继续《锦绣四川》系列，这期聊聊，最不该被遗忘的城市，巴中！

说起巴中，很多人的印象里，都觉得这里很穷，哪怕是本地人，也有这样的想法。

没办法，巴中的经济，就如同它分散的城市格局一样，被地理严重影响了。

它位于秦巴山区腹地，米仓山大巴山在这儿交汇，全境90%是山地，仅10%为零星河谷与浅丘。

如果你在这里开车驰骋，你会发现这里跟成都的感受完全不一样，你在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上，只能远远的望着东边的龙泉山，或者西边的川西高原。

但在巴中全程被高大山体合围，峰峦密集峡谷深切，相对高差超2200米，尤其是川陕交界处的光雾山，最高海拔能达到2500米，而云贵高原的平均海拔，也才1000-2000米。

毫不客气地说，巴中是真正的开门见山，路贴崖，桥连隧，地块被河谷与山脉切割得破碎零散，典型的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实景。

这种地形，天生就不适合连片建城。

城市要发展，得有地。

工厂要占地，小区要占地，商场要占地，道路要占地。

可巴中呢？

平坝不足1%，剩下的不是山就是沟，能盖房子的地方东一块西一块，根本连不成片。

最后只能沿着河谷，沿着山脚，一条一条地往外伸。

最典型的就是通江县，整个县城沿着河道两边修建，形成一字型排开，甚至有些房屋一半在平地上，另一半是悬空在河谷上。

在巴中，有一首《巴山背二哥》的民歌，歌词中，高高的大巴山，离天只有三尺三，要想翻越巴山顶，只有背二哥的铁脚杆......

道尽了大巴山的艰险雄峻，也道出无数巴山儿女走出大巴山的千年梦。

这种地理情况，就容易带来两个窘境。

一个是交通很容易封闭，很难跟外界产生交流。

另一个是资源分散，产业聚不起来。

这两个合起来，造成了巴中人最头疼的一个问题，收入低消费高，因为大山阻碍了产业的聚集，使得巴中很多物资需要从外面运进来。

山路崎岖提升了物资成本，加上地方分散，物资没办法第一时间分散开，而是到了巴中之后，还要再分散开来，进一步提升了运输成本。

外面的东西难进去，里面的东西也难出去。

以前道路不通时，巴中的粮食基本不能变现，村民要走几十公里山路把羊赶下山，直到有公路的地方才能售卖，最远的人家往返要花10多个小时。

甚至由于村路路滑沟深，摔下山惨死的羊不计其数。

加上巴中全市耕地约378万亩，其中永久基本农田就要有327万亩，占全市国土面积1/5还多，巴中山多地少，平地稀缺，耕地红线又把最优质的平坝区优先划给了粮食。

导致工业用地总量不足，布局零散，成本偏高，影响了工业的发展。

结果就是，巴中的吃穿用度90%靠外运，日用百货靠成都，建材工业靠重庆，中转分流靠达州，北向补给靠汉中。

这种全靠外运的模式，是巴中物价高生活成本高的根本原因。

比如小笼包，巴中一笼能卖到12元，在成都8元就能吃上，200元的美甲在成都100元搞定。

就连本地人都在说，拿着五线的工资，过着一线的消费。

多说一句，巴中工业发展缓慢，除了土地的原因，还有就是工业的成本较高。

同样一件工业品，在隔壁达州生产，跟在巴中生产，成本完全不一样。

我们知道，电是工业的命根子，但巴中大工业用电均价0.63元一度，比四川平均高18%，比达州高11%。

达州大工业用电均价约为0.57元一度。

我算了算，一个月用电300万度的工厂，放在巴中，每个月要多掏24万到57万的电费。

一年下来，就是288万到684万。

除了电之外，还有就是物流成本。

以前的巴中，长期处在三无状态，没高速、没铁路、没机场，直到2010年才通第一条高速，2011年才通货运铁路。

到现在，大宗货物运出去，还得走公路。

到成都、重庆，公路运输成本比达州高20%到30%。

隔壁的达州，公铁水联运成熟，中欧班列、西部陆海新通道、铁水联运全都有，物流成本比巴中低20%以上，时间缩短30%以上。

如果运1万吨货物到重庆，巴中要花120到150万，达州只要90到100万。

这就让巴中工业有了三高的情况，电价高、物流高、土地高。

所以很多企业，宁愿去达州，也不来这儿。

由于工业发展受到阻碍，传统农业又赚不到大钱，这不仅加剧了巴中的经济困境，还上升到财政的压力。

2025年，巴中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75.41亿元，却花了375亿，其中约290多亿来自财政拨款，自给率仅20%。

相当于你一年挣10万块，但花出去要60多万，差额全靠爸妈补贴。

这笔钱就是巴中的生命线，保工资、保运转、保民生。

巴中不是不想自己挣钱，是地理条件太差，工业成本太高，留不住企业，也就留不住税源。

自己挣的少，花的多，剩下的只能靠转移支付。

这，就是巴中财政的底色。

工业的孱弱，物价的昂贵，就业机会少，这就造成了年轻人大量的流失，2014年，巴中还有307.9万人，2024年只剩下261.3万，十年流失了46.6万人，差不多一个县城的人全走了。

一位出去的本地人都在感叹，小时候穷怕了，现在有本事了，在其他地方安了家立了业，就不想再回到那个童年了。

这其实也是大多数三四线城市的现状，何况巴中还只是五线城市。

地理影响的不仅是巴中的经济，还有巴中的文化。

巴中被成为四川酒席第一城，婚丧嫁娶要办酒席，母猪下崽了也要办酒席。

酒席多到有人一年挣的钱，三分之一随了礼。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现象，主要还是大山的存在，造成了交通闭塞，村落分散。

山高路远的情况下，遇到个婚丧嫁娶、建房治病、天灾人祸，别说等外人来救，就是最近的镇上，翻山越岭也得大半天。

在这种环境下，一家一户根本扛不住风险。

只能靠亲戚、靠邻居、靠村里人。

今天你家办事，我随一份礼。

明天我家有事，你还一份情。

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出，酒席只是个引子，存人情才是根本。

这种抱团取暖，也是山里人自己给自己建的互助保险。

我前面说了巴中那么多的难处，你可能觉得巴中没救了。

但巴中人偏不信这个邪。

巴中在经济发展上，干了两件大事，硬生生把穷根给刨了。

第一件事自然是修路了。

2010年首条高速通车，后续实现县县通高速。

2012年普快客运铁路运行，2019年恩阳机场通航，2024年开通首条高铁，正式融入成渝两小时经济圈。

这条高铁线对于巴中的意义非凡，不仅让巴中告别无高铁历史，巴中的文旅、产业、民生全面腾飞，从此空铁公立体交通建成，彻底打破山区封闭格局。

路通了，人才能进来，货才能出去，日子才有盼头。

第二件事就是脱贫攻坚。

既然工业不好发展，就因地适宜的发展农业。

比如我在通江的一个村子上了解到，脱贫攻坚那几年，村里大力发展经济作物，如种菊花、种橘子、种银耳。

菊花采下来，就近建厂，做成菊花茶，不仅提升了经济附加值，还提高了当地就业。

橘子成熟后，装车往外运。

银耳更不用说，早已成了通江的一个名片，甚至还有银耳博物馆，而且银耳的口号，远扬四方，明清时就是朝廷的贡品。

1995年就被称为中国银耳之乡，也就有了那句话：世界银耳看中国，中国银耳看通江。

多说一句，当地的一个工作人员给我说，当年脱贫攻坚时，最难的还不是种经济作物，而是老一辈人的思想。

有些人拿到启动资金后，转头就打牌喝酒去了，甚至有人觉得土地就该种农作物，种经济作物糟蹋土地。

为了打消老百姓的顾虑，当地政府统一找来采购商签合同，定保底价，有合同在手，老百姓心里才不慌。

慢慢地，银耳、黄羊、茶叶这些山货，从藏在深山人未识，变成了飞入寻常百姓家。

更有甚者，一辈子没刷过牙，觉得刷牙有害健康，扶贫干部只能一家一户蹲，讲道理、算细账、带着干。

硬是把那些老一辈的思想，一点一点掰过来。

正是靠着脱贫攻坚的同志们不懈努力，2020年底，巴中两区三县全部摘帽，699个贫困村全部出列。

这场仗，打赢了。

如今的巴中，银耳成为通江县的支柱产业，黄羊成为南江县的支柱产业。

还有花椒、中药材、茶叶，一片一片种下去，一户一户富起来。

我在通江时，一个大爷给我算过账，他种了4亩花椒，3亩中药材，7亩多粮食，还养了羊和鸡鸭。

今年收入预计10万块。

这在十年前，属于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知道10万块在互联网上，完全是一笔毫不起眼的数字，但在现实世界里面，这个收入已经超过了90%的中国人。

不过巴中人也没停。

现在的巴中，不光要脱贫，还要进一步发展。

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新能源，喊出中国西部重要钠电产业基地的目标，大力推进钠电产业集群，给经济发展注入新动能。

还有低空经济的发展。

别看2025年巴中GDP只有916.64亿元，但增速有6.0%，增速排名进了川内前十，甚至这增速比四川全省高了0.5个百分点。

聊了这么多关于巴中的经济，最后，我还讲一讲，为何巴中是一座最不该被遗忘的城市。

因为它是全国第二大苏区，川陕革命根据地的中心。

当年红军在这里扎根，在这里打仗，在这里流血。

通江的王坪村，有全国规模最大的红军烈士陵园。

2.5万多名烈士长眠于此。

那些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颗红色五角星，刻在石头上，风吹雨打几十年，还是那么鲜红。

当年从这片大山里，走出了27位共和国将军，446位开国将军在这里浴血拼杀。

他们用命，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和平日子。

巴中现存不可移动革命文物382处，可移动革命文物3万多件，红色主题博物馆8个，国家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4个。

特别是通江县的红云岩村那里，山崖上刻着的赤化全川四个大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本地人给我说，那是红四方面军，在1933年用了四个月完成。

每个字高5.9米，宽4.9米，数十里外依旧可见。

它也是全国重点的文物保护单位。

巴中的红色遗址，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活生生的历史。

每一处遗址，都在告诉我们，当年有一群人，穿着草鞋，吃着树皮，在这片山里跟敌人死磕。

他们不知道能不能赢，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去，但他们就是没退。

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山河，都浸过他们的血。

那些无名墓碑上的五角星，到今天还在发着光。

巴中人骨子里的那股劲儿，智勇坚定、排难创新、团结奋斗、不胜不休，不是凭空来的，是当年那帮先辈们用命传下来的。

所以在我看来，巴中这地方，它的底色，从来不是穷，是红。

那种红，不是仅是革命遗址的标语。

更是，刻进骨头里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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