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山天仙观访道记

於恢

曲阜防山，岱脉分支，鲁中胜壤也。《春秋》著其迹，《礼记》志孔圣合葬之陵，《史记》彰其地望，千载而下，儒风郁然。又列道家七十二福地，烟霞栖羽客，云壑隐仙踪，儒道相涵，山灵独钟，此天仙观之所由作也。

观之始建，茫乎无考，邑乘仅载乾隆间尝加修葺。世易时移，殿宇浸颓，香火几绝。迨华山派金万钦道长，道号云溪冲阳子，慨然以兴复为任，栉风沐雨八载，募资鸠工，新其像设，整其规制，寮宇廊庑，灿然复观旧观。

余昔者心绪沉滞，若积云不开，闻观中清寂可涤尘烦，乃策杖独往。沿溪盘折，忽睹精舍，粉墙黛瓦，迥出尘表。扣朱扉，穿月洞，诣主室，则吕祖像悬于北壁，仙姿肃如；奇花古器，笔山纸阵，雅韵盈庭。

道长衣青布道袍，坐而煮茗，神闲气定。见客欣然延坐，语气温厚，如坐春风。自言为华山郝祖一脉，本全真之支派，以老庄为宗，文武医道兼修，主“静以养气，动以炼形”。余与语人生憾事，道长淡然曰：“上岸休言船里事，觉来不觅梦中人。”一言破的，尘虑顿释。

时暮色合，山风生凉，道长留宿。夜宿云房，万籁俱寂，酣眠达旦，此身如释重负。昧旦随众早课，香烟缥缈，梵韵悠扬，虽未通经旨，而肃穆之感，沁入心脾。课毕入厨执役，道长示以“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谓烟火修行，足以炼心去躁。食时，命端碗以礼，曰：“此观中仪轨，武当受戒，亦如是行。”

晨起导余历览观宇。正殿南向，悬“圣城天仙观”之额，中奉碧霞元君，法相慈端；左眼光、右送子，皆其化身，显一神多能之旨。东西立卧二像，威仪自在，神理湛然。凭栏远眺，山下报恩寺巍然在目，本佛宇也，僧去而观为护持。道长语余：“来岁将招义工，兼纳坤道，居此寺中。坤道修持，别有法门，九戒存心，内丹炼性，与乾道同源而殊途，同归于大道。”其弘道济众之心，于此可见。

复至后院，东殿奉龙王、药王、关帝、月老、财神；北则魁星楼，崇阶峻峙，中祀玉皇、三清，东列魁星，西奉纯阳，杰阁凌空，俯控烟村。凭高四望，阡陌纵横，岚光四合，尘嚣不及，心骨俱清。

嗟乎！此地之胜，在归真而已。无世途机械之扰，无情缘恩怨之缠，一念放下，万境皆澄。人能守静，则与道合一；天地无言，而真机自存。

临歧，道长赠联曰：“看书养花喝茶水，少管闲事别斗嘴。”浅语皆有道味。余问可否再来执役，曰：“诚心向道，年十八以上，咸延之，供其衣食。”复问入室弟子，曰：“果有道缘，可久居，传吾华山宗派。”

夫余此行，本为散怀，竟获心斋之益。道长之言，烟霞之境，玄门之理，若清泉浣尘，顿令襟抱开豁。乃知真静非在远避山林，而在方寸之通明自在也。

防山仙观，依福地之灵，承洙泗之文，儒道并辉，香火绵远。异日烟霞再约，煮茗论玄，续此道缘，未可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