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雷公岛记

旅游攻略 1 0

离开罗驿古村,前往住宿地的途中,途经雷公岛。车停稳时,正午的日头已泼了一地白晃晃的光。罗驿古村的青石凉意还沾在鞋底,眼前的雷公岛却燥得能点着火。未近岛,已见海滩上无数退潮后搁浅的渔船,船身斜倚在沙地上,像一群歇了气的巨鸟。海滩上,有渔民在海岸与渔船间往返忙碌,身影被日头压得短短的,贴在白花花的沙地上。

雷公岛位于海南岛北部儋州海域,是一座由第四纪火山喷发形成的迷你离岛,面积不足百亩。相传古时雷公曾在此劈石降妖,故而得名。岛上不见沙土,遍覆黑色火山岩,平日里孤悬海上,唯有退潮时,一条礁石遍布的海路才将它与陆地重新相连。我们来时恰逢退潮——平日里隔开陆地的海水不知退到了何处,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海滩,黑黝黝地铺向岛去。

我隐约记得,似乎在某个天气预报里见过“雷公岛”这个名字——又或者只是听过相似的传说,我已经记不真切了。但当这座岛真的出现在眼前时,那个名字便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那个曾经在某个电视画面一闪而过的地名,从荧屏上落下来,落进这片真实的海里,落成了眼前的黑石与浪涛。

退潮后的海滩上全是石头。不是那种圆润的鹅卵石,是些奇形怪状的火山岩,密密匝匝地挤着。近处的带着潮润,泛着深黑的光;远处的已晒干了,灰白灰白地发亮。远远望去,像是一片被凝固了的、愤怒的海。

一群游客从海滩上径直走过去了,脚印歪歪斜斜地印在礁石间的沙地上。唯独我们没有走那条捷径,而是寻了退潮露出的步道——说是步道,其实不过是一长条稍微平整些的礁石脊,勉强看得出是路的样子。

走过一段贝壳珊瑚碎屑铺成的沙滩,抵近雷公岛时,路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的礁石,密密地堵在眼前。走上去才知厉害。这些石头,有的棱角尚在,尖利如刀;更多的已被千百年海浪磨得圆滑,却也因此更加难行——脚踩上去,滑腻腻的,稍不留神便要摔倒。还有一些礁石上留着漩涡状的冲痕,一圈一圈的,像大地睁着的眼睛,不知要多少年的冲刷才能刻出这般深邃的纹路。它们硬得很,也倔得很,像是被雷公的斧子一劈劈出来的。大的如卧牛,小的如蹲猴,密密地挤着,又各自狰狞。脚踩上去,得先探稳了,再慢慢挪。稍一急躁,那尖利的石棱便要咬你的脚底板。潮间带更是奇绝,到处是火山弹——那些圆滚滚的石头,像是大地吐出的弹丸,凝固在半空;还有熔岩枕,一节一节的,像是巨人的脊椎骨散落在此。数万年前的火,数万年的水,就这样纠缠在一起,成了这满滩的嶙峋。

头顶的日头毒得很,晒得人背上发烫。海风却凉飕飕的,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头顶是烈日的灼烤,脸上是海风的凉意,这样冰火两重天的感受十分奇特。耳畔有海浪的拍击声,远远地传来船笛,悠悠地拖着尾音。心中便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仿佛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燃烧,一半在沉溺。我扶着礁石,小心地跨过一道石缝,汗滴落在黑色的石头上,“滋”的一声便不见了影子。远处是碧绿的大海,绿得深沉,绿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在喘息。海面上泊着几艘渔船,一漾一漾地起伏着,船上的人大约在午睡,只见船身晃着,不见人影。

走得久了,腿竟有些发软。这些石头仿佛活着的,每一步都要你重新认识它。有的像利刃插地,刃口向着天;有的像巨兽的獠牙,从沙里斜刺出来;有的被海浪掏空了肚子,成了一个一个的洞,风穿过时呜呜地响。我忽然想起古书里说的“雷公斧”,说是雷神劈石留下的痕迹。站在这满滩的斧痕中间,倒真觉得那雷公是发了大脾气的,一斧一斧,把这大地劈了个稀烂。

终于到了岛尖。这里的礁石更加密布,与远处地势略低的海滩连成一片,退潮后的海滩显得格外辽阔。眼前的礁石更密,每一块都被海浪雕琢成形状各异,一直延伸到海的远处,与碧绿的海水相接。礁石在这里更奇了——有的像老人垂首,有的像巨龟望海,有的什么也不像,就那么立着,浑身上下被海浪啃得坑坑洼洼。数万载了,浪头日日夜夜地凿,软的凿去了,硬的留下,就成了这般模样。这哪里是石头,分明是大自然的雕塑展,洪荒之力在这里留下了最直白的签名。

抬头看岛,岛其实不高,十几米罢了。可那陡崖上,密密麻麻长满了荆棘和仙人掌,绿得发黑,刺得发亮。一丛丛的仙人掌从石缝里挣出来,肥厚的掌片上满是硬刺,像是怕人靠近似的。荆棘更密,缠缠绕绕地织成一道绿墙,别说人,只怕是猿猴也难攀上去。

就在这绿树草丛的掩映里,一座碉楼兀自立着。灰色的砖,圆形的身,顶上长了些杂草,仿佛在风里微微地摇晃——那不过是我的错觉。它立得很高,几乎在岛脊的最高处,俯看着整片海滩。

根据资料,这座碉楼是日军在侵华期间修建的。1950年解放海南岛战役期间,国民党军曾对其加以加固,并在周围修筑了战壕、藏兵洞、铁丝网,甚至在沙滩上埋设地雷,企图以此作为阻止解放军渡海登陆的桥头堡和防御支撑点。在那场惨烈的战斗中,九十余名解放军指战员牺牲于此,最终攻克了这座堡垒。

如今,碉楼的防御功能早已废弛,只剩它孤零零地矗立岛上,日复一日地目送着海面上的日升日落,目送着渔船远行又归来,目送着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它像一截竖立的旧时光,嵌在这片亘古的礁石与海浪之间,沉默不语。

我仰起头,能清晰地看见碉楼上的射击孔——一个一个方方的洞口,黑洞洞的,正对着我们站着的这片海滩。

那一瞬间,日头似乎更白了些,白得发惨。我忽然明白了这些射击孔的意思——它们不是为了看海的,是为了看这片海滩的,看每一个从海滩上走来的人。多少年前,有人站在这碉楼里,透过这些方孔,冷冷地望着这片黑石滩。那时候的海也是这么绿么?礁石也是这么奇么?我不知道。我只觉得那些黑洞洞的方孔像是时间的眼睛,幽幽地望着我,望得人心里发凉。

渔船还在海上晃着,一漾一漾的,像是在哄这片海入睡。海浪拍在礁石上,哗啦,哗啦,不紧不慢。数万年的火,数万年的水,还有这几十年的血与铁,都在这些石头上留下了痕迹。可石头不说话,就那么黑沉沉地躺着,任日头晒,任浪头打。

回望来路,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还在那里,嶙峋着,狰狞着,沉默着。我忽然想,再过一万年,它们大约还是这个样子。那时候,碉楼大约早已倒了,步道大约早已淹了,可这些石头还在,还在被浪头凿着,被日头晒着,被海风吹着。

而我,不过是这数万年间,一个正午的过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