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丁游记

旅游攻略 1 0

远方的召唤是什么?

我常常这样问自己。这些年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风景,可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低语,说远方不只有山水,还有未竟的约定——那些散落在山河之间的故人,那些沉睡在时光深处的故事。这次随熊猫专列南下,本是为了一路看花,却不曾想在临沧的群山之中,与一个叫翁丁的佤族村落相遇,与一种比文字更古老的灵魂对话。

我的大学同学老周在微信群里发来几张照片,说“这秘境之地太让人喜欢啦”,配着翁丁的木鼓和茅屋,还有一行字:“不是表演,是传承。”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那些画面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我记忆深处的某个锁孔。于是,我决定也去看看。

从昆明出发,一路向西南。车窗外的风景从坝子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大山。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绕在无量山脉的褶皱里。临沧在云南的西南角,澜沧江从这里流过,把这片土地切割成深深的峡谷和高高的山梁。佤族人说,他们是“从山洞里走出来的人”,是这片土地最早的主人。而翁丁,就藏在阿佤山的深处,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摇篮。

车过沧源县城时,天已经擦黑了。沧源是中国两个佤族自治县之一,另一个是西盟。街上的建筑有着明显的佤族风格——屋顶上的牛头图腾、墙壁上的崖画图案,还有随处可见的红色和黑色——那是佤族人最钟爱的颜色。司机说,翁丁还在更深的山里,还要翻两座山。我看看天色,决定先在县城住下,等天亮再进去。

那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不是认床,是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好像远古的某个约定正在醒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出发了。

车子驶出县城,沿着一条窄窄的山路往上爬。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雾气很大,能见度只有十几米。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还夹杂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甜香——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野芭蕉花的气味。

翁丁佤语的意思是“云雾缭绕的地方”。这个名字起得太好了。当车子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我看见整个村子被乳白色的雾气包裹着,像一艘古老的船,停泊在绿色的海洋里。那些茅草屋顶从雾中露出轮廓,层层叠叠,高高低低,像一群蹲在山坡上的巨大蘑菇。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龄据说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气根从枝丫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树下立着一根木桩,上面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向导告诉我,那是佤族的寨桩,是村子的中心,也是神灵居住的地方。每年春天,全寨的人都要在这里举行祭祀,杀鸡、滴血、洒米,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就在寨桩旁边,我第一次见到了木鼓。

那是一整根粗大的红毛树干挖空做成的,长约两米,直径有一人多高。鼓面上刻满了图案——太阳、月亮、牛头、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几何纹样。鼓的两头蒙着牛皮,敲起来的时候,声音低沉得不像是在空气中传播,倒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从脚底板一直震到心口。

向导说,木鼓是佤族的“通天之物”。很久很久以前,佤族的祖先在迁徙中迷失了方向,是木鼓的声音引来了天神,天神洒下光芒,照亮了前路。从那以后,木鼓就成了佤族人与神灵对话的媒介。每有大事——战争、灾难、丰收、祭祀——都要敲响木鼓。鼓声一响,天神就能听见,祖先的灵魂就会回来。

我伸手摸了摸木鼓的表面,指尖触到的不是木头,是一种温热的、有生命的东西。那些刻痕里有汗水的盐分,有岁月的包浆,有一代又一代佤族人的手掌留下的温度。

村口还有一道寨门,用木头和茅草搭成,不高,也不宏伟,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门上挂着几个牛头骨,白森森的,眼眶里空空的,却好像在看每一个进村的人。向导说,牛头是佤族的图腾,也是财富的象征。谁家门口挂的牛头越多,谁家就越富有、越尊贵。我数了数,寨门上挂了七八个,不算多,但每一个都干干净净的,看得出有人经常擦拭。

进村的时候,几个佤族老人坐在寨门边晒太阳。他们的皮肤是深棕色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像阿佤山的等高线图。其中一位老太太嘴里嚼着槟榔,牙齿被染得红红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红牙”,倒也不觉得可怖,反而有一种原始的美感。她朝我招招手,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佤语,然后递给我一小包茶叶。向导翻译说,这是佤族的迎客习俗——进寨的人都要喝一杯茶,表示“你是我们的人了”。

我接过茶叶,郑重地放在口袋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只是走进了一个村子,而是走进了一个家族,一个比血缘更广大的共同体。

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十来分钟。但走完这十来分钟,却好像走过了几百年。

翁丁的房屋全是干栏式建筑,一楼一底,下面是牲口圈和杂物间,上面住人。屋顶用茅草覆盖,厚厚的,像戴了一顶大草帽。茅草是山上割来的野生茅草,每年雨季前要翻新一次,不然就会漏雨。墙是竹篾编的,糊上泥巴和牛粪,干了以后坚硬又透气。

我沿着村里的小路慢慢走。路是石板铺的,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光滑滑,下了雨以后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桐油。路两边是密密的家户,有的开着门,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火塘;有的关着门,门上挂着玉米棒子和干辣椒。几只黑猪在巷子里拱来拱去,几只鸡在屋顶上踱步——是的,在屋顶上。佤族的房子层层叠叠,一家屋顶连着另一家的院子,鸡啊狗啊猫啊就在这些屋顶上走来走去,如履平地。

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我看见了佤王府。

佤王府比普通民居大得多,屋顶更高,茅草更厚,门前立着两根雕花的木柱,上面刻着牛头和太阳的图案。向导说,佤王是村子的头人,也是祭司,管着村里的大小事务,也管着和神灵的沟通。佤王府不仅是佤王的住处,也是村子的议事厅、祭祀堂、学堂——佤族没有文字,所有的历史、传说、规矩、禁忌,都是在这里口耳相传的。

我站在佤王府门前,想象着几百年前的情景:佤王坐在火塘边,抽着旱烟,听着寨子里的人诉说纠纷;孩子们围坐在他身边,听他用佤语讲述“司岗里”的传说——那是佤族的创世史诗,说人类是从一个叫“司岗”的石洞里走出来的;每到重大节日,佤王会穿上盛装,戴上羽毛头饰,在寨桩前跳起祭祀舞,木鼓声震天动地……

然而,最让我震撼的,不是这些建筑和器物,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仪式感。

我到翁丁的那天,恰好赶上了他们的“拉木鼓”仪式。这不是表演,是真正的祭祀。每年农历六月,佤族要举行“拉木鼓”仪式,为村子更换新的木鼓。新木鼓要从山上砍一棵红毛树,由全寨的男人抬回村里,一路唱着歌、跳着舞、喝着水酒。到了村口,要杀鸡祭献,用鸡血涂抹木鼓,然后由佤王敲响第一声。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佤族男人光着膀子,用粗麻绳拉着木鼓,一步一步往村里挪。他们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汗水从脊背上滚落,和着雨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他们的歌声低沉而有力,没有旋律,只有节奏——嘿呦、嘿呦、嘿呦——像心跳,像脉搏,像大地的呼吸。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不是表演,是传承”。

表演是做给别人看的,传承是做给自己和祖先看的。表演需要掌声,传承只需要虔诚。这些佤族人不是为了让游客拍照才拉木鼓的,他们是因为相信——相信木鼓能通神,相信祖先能听见,相信这片土地上的万物有灵。这种相信不是挂在嘴上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是写在基因里的,是几千年来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我站在雨中,看着木鼓被拉进村子,看着佤王举起木槌,看着鼓槌落下、鼓声响起。那一声鼓响,不像乐器的声音,倒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苏醒时的吼叫,从地心深处传来,震得树叶簌簌发抖,震得雨丝改变了方向,震得我胸口发疼。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马蹄踏过草原,像江水冲破峡谷。佤族的女人们开始跳舞,她们穿着黑色的筒裙,脖子上挂着银项圈,手腕上戴着藤镯,赤着脚在泥地里旋转。她们的舞步简单而有力——跺脚、转身、跺脚、转身——像大地的心跳,像庄稼的生长,像生命的律动。

我站在那里,忘记了拍照,忘记了说话,甚至忘记了呼吸。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那鼓声之上,飘在那雨丝之上,飘在那千百年的时光之上。我看见佤族的祖先从石洞里走出来,拿着石斧和弓箭,在丛林里狩猎;我看见他们学会种稻,学会酿酒,学会在茅草屋里生起火塘;我看见他们和自然搏斗,和野兽搏斗,和自己搏斗,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雨停了。

雾气渐渐散去,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翁丁的茅草屋顶上,照在那些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照在佤族人黝黑的脸上。木鼓声渐渐平息,最后一声余音在空气中回荡了很久,才慢慢消散。

人群散去了,各自回家。村口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几只鸡还在屋顶上踱步,只有大榕树下的寨桩还在那里,只有木鼓还在那里——静静地,像一个刚刚说完故事的老人,累了,闭上眼睛,却还留着一个微笑。

我坐在大榕树下,掏出那包茶叶,捏了一撮放进嘴里慢慢嚼。茶叶是苦的,苦得我皱起了眉头,但嚼着嚼着,舌尖上泛出一丝甜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雨后山谷里的雾气。

老周说得对,这不是表演,是传承。

在翁丁,我看见了一种快要消失的东西——不是民俗,不是技艺,而是一种与世界相处的方式。佤族人相信万物有灵,相信山有山神、水有水神、树有树神、庄稼有庄稼神。他们不会多砍一棵树,不会多捕一条鱼,不会多占一寸地。他们敬畏自然,感恩自然,把自己当作自然的一部分,而不是自然的主人。

这种相信,在现代人看来可能很“原始”。我们相信科学,相信技术,相信人类可以改造自然、征服自然。可我们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这种“相信”,我们才把地球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们砍光了森林,污染了河流,让物种灭绝的速度加快了上千倍。我们征服了自然,却失去了敬畏;我们得到了物质,却丢掉了灵魂。

翁丁的佤族人没有这些“现代”的东西,但他们有我们失去的东西——信仰、敬畏、感恩、和自然相处的智慧。他们的生活很苦,可他们的脸上有笑容;他们的日子很简单,可他们的心里有踏实。

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我在西藏当兵,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上,空气稀薄得喘不过气来,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可就是在那样艰苦的地方,我学会了和自然相处——学会了看云识天气,学会了听风辨方向,学会了在荒凉中看见美。那种感觉,和今天在翁丁的感觉很像——是一种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的谦卑,也是一种把自己放得很开很开、开到大山大河里的豁达。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准备离开了。

走出寨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翁丁的茅草屋顶染成了金黄色,炊烟从屋顶上袅袅升起,和暮霭混在一起,整个村子像一幅古老的油画,安静、温暖、从容。

那个嚼槟榔的老太太还坐在寨门边,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朝她挥了挥手。我们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在翁丁待了一天,我看了一天的风景,听了一天的故事,想了一天的道理。可我知道,最重要的东西不是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而是感受到的——那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受,那种只有亲身站在那片土地上才能体会的感受。

木鼓声已经停了,但那一声声“嘿呦、嘿呦、嘿呦”还在我耳边回响。那不是歌声,那是心跳——是佤族人的心跳,是阿佤山的心跳,是大地的心跳。

而我们每一个人,无论来自哪里,无论是什么民族,都有着同样的心跳。那是远古祖先留给我们的遗产,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密码,是让我们在茫茫人海中不至于迷失的指南针。

回到县城,我打开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翁丁去过了。不是表演,是传承。谢谢分享。”

老周回了一个笑脸,又发来一张照片——是熊猫专列上的晚餐,几个老同学围坐在一起,举着酒杯,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人生就是这样吧。年轻的时候,我们在西藏的雪山脚下站岗放哨,把青春献给了祖国;老了以后,我们坐着熊猫专列到处走走看看,把余下的时光献给自己。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缘分,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恩赐,看到的每一处风景都是礼物。

翁丁,我记住了你。记住了你的木鼓声,记住了你的茅草屋,记住了你的云雾和炊烟,记住了那个嚼槟榔的老太太的笑容。

谢谢你,让我在这个快得让人眩晕的时代里,慢下来,静下来,听一听远古的心跳,想一想生命的意义。

老周,谢谢你分享的翁丁。这秘境之地,确实太让人喜欢了。不是因为它的风景有多美,而是因为在那里,我遇见了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有根的生活。

那不是表演,是传承。

那是阿佤人与大自然神灵对话的千年仪式,也是我们每一个人与祖先、与土地、与自己内心的千年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