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垭子的春天

旅游攻略 2 0

我无数回从小垭子的岔路口打马而过——当然不是马,是车轮。车轮卷起的尘土落下,我竟不知,这沉默的山坳之中,藏着一条通往千载之上的路。直到这个春天,它忽然醒了。

从春节开始,四方的脚步踏破了这片古道的清梦。每日里,成百上千的人涌入这个连地名都鲜为人知的山口,手机的信号在山间飘荡。朋友圈的九宫格里,千年的古柏一夜之间成了世人争睹的风景。有人说,这是流量的垂青。我却觉得,是这条路等得太久了,它在这个春天,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我是分两段走完断碑梁至小垭子这段古道的。上一回从断碑梁行至三母城,今日又自小垭子北上,抵三母城而止。全程十三公里,沿途四千余株古柏夹道,徒步需五个小时,从南到北海拔缓缓爬升两百米,不算陡峭,却也让人走得微微出汗。今日走的这一程虽只七里,却一路向上,脚下松软的泥径没有石板路的坚硬声响,只留下沙沙的低语——这声音,与千年前驿卒赶路时踩出的,应是同一种频率罢。

这条南线,当地人唤作剑阆道,若以北线金牛道比之,那金牛便是正经官驿,跑马传檄,车马辚辚,李白“难于上青天”一叹,至今还在雄关上回荡;西线拦马墙则石砌规整、古柏成行,游人如织,已是热闹去处。唯独这剑阆南线,静卧山脊之上,土路逶迤,四千余株古柏疏疏落落散在荒草间,像一位缄默的老人,守着旧事,不争不抢。相传当年张翼德镇守巴西,往来阆中与剑阁之间,常行此道,植柏表路,整饬山途。那两千年前的马蹄声,据说至今还藏在某棵古柏的年轮里。南线便这样沾了三分虎将的豪气,又不失山野的素朴——比之北线的官气、西线的热闹,它倒更像张飞本人:粗粝,质朴,不事雕琢,却有一种令人不敢轻慢的沉雄。

也正因如此,它保全得最为完好。那些不曾被石砌覆盖的泥径,不曾被游人踏平的野趣,让每一棵古柏都保持着千年前的模样。我抚摸过拦马墙那棵须得八人合抱的“帅大柏”,也仰望过翠云廊里那株世上绝无仅有的“剑阁柏”,但南线的柏树不同——它们没有名字,没有围栏,没有供人传诵的轶事。它们只是站在那里,虬枝盘空,树皮鳞皴如龙甲,像一群卸了铠甲的退隐老将,坐在山间晒太阳。

今日在三母城附近遇着一棵,主干中空,可容人侧身而过,枯朽的树洞里却抽出新枝,青翠欲滴。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庄子》里的话:“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这棵树,少说也立了千年。它破土的时候,正是蜀道最热闹的时节——张飞往来阆中与剑阁之间,马蹄踏过这条山径,据说还在路旁植下柏树,老百姓至今唤作“张飞柏”。此后诸葛亮北伐的队伍从树下走过,车辙碾过泥土,扬起尘烟;唐明皇避乱入蜀,銮驾匆匆,尘土飞扬;陆游骑驴入剑门,细雨沾湿衣襟,留下诗句让后人吟诵。再后来,红军北上,衣衫褴褛的队伍从这树下经过,曾在它的浓荫里歇脚躲雨。这些,它都一一见过。

而我们这些今天走在树下的人,不过是它漫长生命里,又一拨过客。

但这拨过客与从前不同。他们不骑马,不坐轿,不赶路,也不传递军情。他们穿着冲锋衣,背着行囊,手里握着手机——这个时代最轻捷的通讯之物,用来丈量古道上每一帧风景。他们在大树前久久伫立,仰头,沉默,像在谛听一个古老的秘密。有人闭上双眼,双手贴在树皮上,深深呼吸,仿佛要把千年的气息吸进肺腑。有人绕树三匝,步履轻缓,像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轨。

我在三母城的浩然亭上凭栏远眺,极目所至,剑南群峰苍茫如黛,层峦叠嶂,一重深过一重。嘉陵江的尾水在天边泛着银光,宛如一匹铺开的素练;大剑门的轮廓遥遥矗立,峭壁千仞,像是天地间一道不肯闭合的门。而古蜀道翠云廊,便在这崇山峻岭之间蜿蜒穿行,时隐时现,像一笔浓墨在青绿山水间徐徐拖开,断断续续,却从未断绝。亭子里坐着一对从重庆来的夫妇,妻子靠在丈夫肩上,轻声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丈夫笑道:“那是风。”妻子摇头:“不是,是人在走路的声音,还有马铃铛。”

我也听见了。那是千年前的蜀道上,商旅的铜铃,战马的嘶鸣,挑夫的喘息,诗人的吟哦。它们不曾消失,只是被岁月冲淡,淡到只有在这条路上安静地走上一程,才能捕捉到。

这条路,连接着剑州古城与阆中古城。明清之际,它曾是繁忙的驿路,铺递相连,行人络绎。剑州知州李璧在这条路上大规模植柏,“三百长程十万树”的盛景,虽多指北线,南线亦曾受益。但南线终究是“省道”,官府的重视不及北线,反而成就了它——没有频繁的修缮,便没有石砌覆盖泥径;没有过度的呵护,便有了如今这份原始的野趣。

明代弘治年间,阆中为修建寿王府,曾派人砍伐古道旁的柏树,“材之美者,悉伐而取之”。当时有位叫彭泽的官员路过,看见被伐倒的巨木堆积路边,悲从中来,作《吊宰木赋》以哀之。那些被砍去的树,它们的年轮里刻着蜀道的疼痛。而今天站在我面前的这些,是躲过劫难的幸存者,是历史的证人。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段路在这个春天忽然火了。不是因为流量的垂青,而是因为,当这个时代的人们走得太快、太急、太疲惫的时候,他们需要一条这样的路——没有石砌,没有围栏,没有景区的大门,只有泥土、古柏和风声。他们需要在大树下久久凝望,需要攀登八百米去眺望远方,需要在浩然亭上临风怀古,与先人对话。

这是一种朝圣。朝圣的不是某座庙宇、某尊佛陀,而是岁月本身,是生命在岁月里的坚韧与从容。

一位白发的老者在古柏前驻足,伸手触碰那粗糙的树皮,像在抚摸一位故人的面庞。他站了很久,久到同行的人催促,他才转身,喃喃说了一句:“它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呢。”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颤。是啊,我们这些活不过百年的人,站在这棵活了两千三百年的树前,能说什么呢?它见过太多,记得太多,而我们不过是它记忆里一闪而过的影子。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走这条路,需要把手按在它的身上,感受那种跨越时间的连接。

清代剑州知州在离任时,要与新任知州“交树交印”,当面清点古柏的数量,作为政绩的考核。这是前人的智慧,他们懂得,有些东西不能带走,只能守护;有些责任不能推卸,只能交接。今天走在路上的人,虽然没有“交树”的职责,却有“看树”的心情——他们来看的,不只是一棵树,而是一段活着的历史,一种比人类更悠久的生命。

一缕阳光从云缝泻下来,我从三母城下撤。山路上还有零星的游人,有人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古柏的剪影立在金色的余晖里,像一排列队的老兵,沉默,庄严。

我在心里与它们作别。这些树,还会继续站下去,站到我的孙子的孙子的时代。而我,不过是这个春天里,从它们身边走过的一个剑阁人。

从前无数回擦肩而过,我竟不知道,这片沉默的古道,一直在等我。幸好这个春天,我来了。幸好这个春天,四面八方的脚步都来了,来看这条路的苍古,也来看自己的渺小;来看古柏的沉厚,也来呼吸时间的气息。

我想,这就是古蜀道在这个时代的意义——它不是博物馆里被玻璃罩住的展品,而是依然在生长、在呼吸的、活着的路。它让我们这些活在屏幕里的人,在树下站一会儿,发一会儿呆,然后明白:有些东西,比流量更长久,比热搜更永恒。

小垭子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