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川是个常见地名，全国叫这个名字的地方很多。最早进入我记忆的，是广东省河源市的龙川县。

还是因为坐火车而知道这个地方，京九铁路上，有一个叫龙川的站。以前坐火车，车厢总是人挤人，大家都是为生活而奔波，我想，匆匆过客，没几个人会去关注龙川是个什么地方，我也一样。及至对本土文化、周边文化兴趣渐浓，才了解到，龙川这个地方，其实历史非凡，大有来头。它是广东最早的几个县级行政区之一，早在秦始皇时期的公元前214年，就已经建县了。

去龙川，首先直奔它最早的县城，如今叫佗城的一个小镇。雨天，而且冷，但依然抵挡不住我探寻这个地方的热情。2200多年前，秦始皇派任嚣与赵佗率大军南下平定岭南，设立龙川县，首任县令便是赵佗。不久，任嚣病故，赵佗趁着秦末中原大乱，在岭南建立南越国，自立为南越武王。根据司马迁《史记》记载，赵佗活到汉武帝建元四年（公元前137）才去世（见《南越列传第五十三》）。照此推理，赵佗那时起码是个百岁老人了。后世也有人对此存疑，但不管赵佗高寿几何，这个小镇做过龙川县城是无疑的，1941年，当地为纪念赵佗，把小城改名为佗城。

因为天气不好，街上行人稀少，有点冷清。小镇的店铺，统一打出了“千年古邑”的字样。这的确是他们值得自豪的历史。佗城，不仅是岭南最早的县城，后来还成为龙川郡治。到了五代十国时期的南汉，它又成了循州的州城。循州这个地名，现在知道的人估计不是很多。它最早设置于隋开皇十年（590），治所在现在的广东惠州市一带。此后几经废立，到了五代十国时期，南汉乾亨元年（917）重置循州，治所便设在龙川县，也就是现在的佗城了。宋代的循州，管辖了现在的广东龙川、和平、兴宁、五华、连平等地。直到明洪武二年（1369），循州才撤销建制，成为历史。因为对文天祥抗元的这段历史比较感兴趣，时常看到这个地名，这也是当年文天祥战斗过的地方。

昔日的辉煌早已远去。到了20世纪40年代末，由于龙川县城迁到老隆镇，佗城便变成普通圩镇。但小镇当年的骨架还在，看街巷结构、建筑造型就知道，这个地方有着昨日的辉煌。在这里行走，古迹众多，一不小心便可能踩到沉睡的历史。

进入圩镇不久，见到一处残存的城门，静默地立在路边。城门上标着“北门”二字，两旁保留了一小段城墙，上面是整齐的墙垛。土灰色的城砖，展示着它饱经风霜的过往岁月。门外是残存的护城河，河上还建了一座木桥。古代，这样的桥是可以吊起来的，现在只是平铺着。周边全是当代建筑，城门因此很显眼。看相关介绍，这是在宋代龙川北城门遗址上修建的。佗城虽然是秦城，但只能靠文字留下依据，真正的物证无从找起。古代的城墙是有实用功能的，到了现代，早已失去原本的价值，所以，能留下来的不多。正是因为不多，各地近些年才认识到它们的价值，把能找出来的旧城墙又修回去。城墙是冷兵器时代一个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如果没有这些，无论哪里的古城，怎么看也不像古城。

镇上的老街区，保留了一批骑楼，还有不少姓氏的祠堂。因为长期是区域中心，包容性强，海纳百川，各姓人家都可以在这里落户繁衍。看到一座新建的门楼，上书“汉文化广场”，以为是公共文化场所，走进去一看，原来是刘氏宗祠，取了个这么高大上的名号。

学宫是这里的古建筑代表之一，其实就是孔庙。来得不是时候，门关着，无法入内参观。城市保留了孔庙并不稀奇，但因为佗城已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城市了，所以这里的孔庙身价反而上升。附近还有一座老式建筑的影剧院，始建于20世纪30年代，20世纪60年代重修。它也是一代人的记忆。在文化生活单调的年代，这里是一个县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来之前，以为古城是个景区，到了才知道，它并没有被开发成大片的景区，依然是居民生活的小镇，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它的真实。因为没有导游，我们在镇上随便走，看到了龙川县商会（民国风格的老建筑）、明城墙（只是留下了一段墙根）、南门渡口（已看不出是个渡口）、西门古码头（早就不像码头了）、苏堤（相传是苏辙贬任循州别驾时所建，如果不是有路标，也就是普通河堤而已）等景点。数量倒是不少，就是不够扎眼，或者体量太小，观赏性不够强。尤其是有些地方由于介绍过于简单，让人难以了解到背景和细节。尽管如此，因为它独特的历史，这座小城还是值得一去的。

龙川现在的县城是什么样子呢？看了老城，对新城也产生了兴趣。从佗城出发，到龙川新县城并不远，相距大约10公里而已。这里的地势不算平坦，县政府大院后面是山岭，出了大门则是一条下坡路。

和龙川建县的历史相比，这是一座很年轻的县城。所在地是老隆镇。我怀疑“隆”原本是“龙”，查资料，果然，以前这里叫“老龙寨”，在赵佗时代，也是军事重镇。到了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地名才改为“老隆”。20世纪40年代末，老隆取代佗城，成为龙川的新县城。早年，城区应该不大，县政府才会建在山脚下。但龙川毕竟是河源市人口最多的县，老隆镇成为行政中心之后，城市建设有了优先权，如今的县城规模远非佗城可比。驱车在城里转了一圈，老城区商业街人气较旺，让人看到满满的烟火气息。大城市有大城市的烦恼，小县城有小县城的便利。县城生活的从容，也是一种美。

东江穿城而过，两岸新楼林立。这是新城代表性的风景。停车在江边的公园漫步，低头可见满眼碧波，抬眼可以看到远处县政府方向的青山。有山有水的城市最是宜居。雨早就停了，公园一带休闲的人不少。这一刻，心情是悠然的。人生如果没有那些人为制造的压力，那才叫幸福。记得某年在市里开会，晚上与一位在县里担任主官的朋友在公园散步，他指着一处跳广场舞的人群说，其实，最幸福的是他们。近些年深感“诚哉斯言”。美中不足的是，江边有些路段，游步道不够宽敞，绿化空间逼仄。如果多留点绿地，城市品位会更高些。

作为2200多年历史的资深古县，龙川新城还在发展中，而老城未废，虽然退出行政中心的岗位，但它的历史文化有着持久的力量。我想，历史与现实遥相呼应，可以使千年古邑的两座小城相互成就，比翼双飞。

编辑：徐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