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当前面临的核心问题,源于纳赛尔时期遗留的庞大官僚集团。该集团最初是公有制的推动力量,但在萨达特推行市场化改革、打破公有制体系后,并未退出历史舞台,反而凭借手中权力,在市场化进程中转变为官商集团。
到穆巴拉克执政时期,这一官商集团进一步与军队、情报机关深度勾结,形成了军商官一体的利益集团。进入塞西执政时期,虽对该利益集团进行了大规模整顿洗牌,但上述积弊导致埃及难以培育良性的工商业环境。
外界普遍认为埃及人在沟通中缺乏诚信,议价过程中亦存在不实表述,这一现象背后存在重要原因。埃及多数民众信奉伊斯兰教,该宗教对信徒有严格的诚实准则,但这一准则并不适用于非穆斯林,这一理念源于塔基亚原则。
结合埃及社会现象来看,前往埃及的外来人员多有被当地民众索要财物的经历。当地民众常会主动上前,以“中国人”“中国第一”等表述拉近关系,进而提出索求。
这一现象的背后,是旅游区显著的贫富差距——外地富裕人群聚集,而本地居民多处于贫困状态,贫困本身具有一定客观性,但埃及民众的索求行为往往带有理直气壮的特点,这与当地的社会环境及观念密切相关。
埃及民众索求财物时的理直气壮,源于四大文化根源。
第一大根源是法老共同体伦理。
在古埃及社会,富人负有救助穷人的义务,对穷人而言,向富人索要食物是天经地义之事。从当时的生存环境来看,这样的伦理体制不可或缺,否则社会将面临解体风险。古埃及常遭遇旱灾,穷人遭遇灾荒颗粒无收时,便会向邻近的富人求助索要食物。
这种行为在中国人看来难以理解,但在世界范围内,此类社会组织方式并不罕见,其本质属于原始共产主义、部落共产主义或原始共同体伦理,核心逻辑是个体无法独存,若穷人陷入绝境,富人也将难以独善其身,因此穷人会以“自身贫困”为由,理直气壮地向富人寻求支持。
这种原始共同体伦理,又与伊斯兰教的相关教义相结合,形成了第二大文化根源。
伊斯兰教设有天课制度,要求富人每年将多余的财富拿出一部分用于救助穷人。经了解,所谓“多余的财富”需每年核算,扣除个人全部固定财产后,剩余的流动资金经过年度结算,超出必要生活所需的部分,即需用于缴纳天课。
这一制度也间接导致阿拉伯人热衷于购置房产,中东的富人更是在全球范围内购置别墅、豪宅,此举既符合相关教义,也有规避天课的考量。
除天课制度外,伊斯兰教的《古兰经》明确倡导乐善好施,将其视为一种功德,更是信徒应尽的义务。
这一教义影响下,伊斯兰国家的乞丐与其他国家有所不同,态度往往更为强硬。
世界上几乎所有国家都有乞丐,多数乞丐会通过示弱博取同情,而伊斯兰国家的乞丐则态度坚决,核心原因在于他们认为,向他人索要财物,是为对方提供行善、积累功德的机会,因此他们向人索求时,始终保持着理直气壮的态度,这也是埃及民众索求财物时理直气壮的重要文化诱因。
第三个根源的是近现代以来的特殊发展背景。
埃及作为世界性旅游目的地,自18世纪起便已成为热门旅游地,加之曾长期处于英国殖民统治之下,形成了一种扭曲的社会现象:全球各地的富人纷纷前往埃及,而当地民众却属于世界上最贫困的群体之一。
这种巨大的贫富反差,让当地民众逐渐养成了一种畸形行为——全民向外国人索求财物,在他们的认知中,外国人被默认为富人,前来埃及就理应“付出”,向其索求财物也被视为理所当然。埃及社会虽存在诸多看似不正常的现象,但深入探究其背后的成因,便能发现这些现象的存在均有其合理性。
常有观点询问埃及如何才能变得更好,这并非我们的研究范畴。作为从事公共政策与比较政治学研究的学者,我们的核心能力是解释世界为何是当前的模样,而难以给出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具体路径。
埃及如今的发展状态,是当地民众为了改善自身处境,一步步努力发展形成的结果。
有时,人类为追求更好的生活而付出的努力,最终反而可能导致局面走向恶化。研究现实问题到最后,往往会让人对现实产生深深的敬畏,因为改变现实的难度极大。
最后补充一个影响因素,埃及的人口失控并非单纯因为民众信奉伊斯兰教、生育意愿高,还因为过去几十年间,埃及收容了全球大量难民。这一点需要客观承认:欧洲仅接收少量难民便宣称国家面临崩溃,还诸多计较,而埃及长期收容大量难民,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其人口与社会压力。
事实上,全球范围内,按公民数量与难民数量比例计算,接收难民比例最高的国家是黎巴嫩。
在难民接收最高峰时期,黎巴嫩几乎达到每1.5至2名公民对应1名难民的比例,大量巴勒斯坦难民涌入该国。紧随黎巴嫩之后的是埃及,非洲、东非及中东地区一旦发生战乱,难民往往会涌向埃及。
此次埃及国内民众对收留巴勒斯坦难民的意见极大,核心原因在于,埃及曾被誉为“北非明灯”,且其意识形态秉持阿拉伯复兴主义,始终以阿拉伯世界“老大哥”自居,因此过去不得不承担接收难民的责任。
但如今埃及自身国家发展面临巨大困难,民众便不再愿意继续接收难民,这也让我们能够理解,为何埃及在加沙地带修建的隔离墙,比以色列的隔离墙更高、更坚固。以色列仅修建了一层隔离墙,而埃及修建了两层,且墙体高度和厚度均超过以色列,原因很简单:一旦隔离墙被打开,保守估计至少会有30万巴勒斯坦难民涌入埃及。
我有以色列朋友,他们曾开玩笑说,若埃及不配合、双方谈不拢,便将埃及的隔离墙炸掉,届时巴勒斯坦难民会大量涌向埃及,埃及即便不愿,也不敢对难民开枪,以此逼迫埃及妥协。
由此可见,埃及当前的困境,与其自身素质较高、本性善良有一定关联。
这一点与意大利颇为相似。我们常听到对欧洲国家的评价,认为意大利贫穷、杂乱,但我个人十分认可意大利人,核心原因在于,意大利是欧洲国家中对难民最为友好的国家。
作为天主教国家,意大利民众本性善良,接收了大量来自北非、中东及南欧的难民,其实施难民大赦的次数在欧洲各国中最多,对待难民的态度也极为宽容,完全不同于西欧部分国家对难民的严苛与残酷。
我曾在比利时居住过几年,当地接收的难民多为比利时原殖民地的民众,这些难民有严格的限制,每天晚上8点后必须返回难民营,若未按时返回便会被抓捕,甚至有部分难民在难民营居住了一辈子。
而意大利对难民的管理则宽松许多,难民只需在难民营完成登记,便可自行在外租房居住,无需受到过多限制。
也正因为如此,尽管欧洲许多国家经济发达,但周边众多第三世界国家的难民,仍将意大利视为前往欧洲的第一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