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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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看长安的春色,最好去沣河。

城里也有春,但总归是拘着的——花栽在盆里,柳种在路旁,连风都被高楼割得零零碎碎。沣河不一样。出了西城门,过了三桥,再往南走一阵,远远看见一带碧水,两岸烟柳,就知道沣河到了。这里的春是放开的、铺展的,像谁打翻了一缸绿釉,从河堤一直泼到天边。

走近了,才看清这春色的层次。

河岸上,最先撞进眼里的是那一排排垂柳。柳条已经抽得老长,软软地垂着,一直垂到水面上。那绿色嫩得不像话,不是夏日的浓绿,也不是秋日的黄绿,而是一种黄里透着青、青里泛着光的颜色,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风一来,千万条柳丝齐齐摆动,在水面画出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河心才慢慢散了。

柳树下,各种花开得正热闹。杏花是最先开的,一树一树粉粉白白,远看像一团云,近看才见花瓣薄得像纸,阳光透过来,几乎是透明的。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水面上,像一叶叶小小的舟;落在草地上,像铺了一层细雪。海棠也开了,红艳艳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和杏花的素净不同,海棠是泼辣的、热烈的,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烧起来。红白相间,远远望去,真应了那句“一河春色半城花”。

再往前走,是一大片玉兰。这里的玉兰有粉有白,白的居多。每一朵都有碗口大,立在光秃秃的枝头,没有一片叶子陪衬,却开得端庄大气。白色的玉兰尤其好看,花瓣厚实温润,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像刚从窑里取出来的白瓷。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不浓烈,却沁人心脾,像是从花瓣深处慢慢渗出来的。

沣河的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冬天的时候,河水瘦瘦的,浅浅的,像一条快要断掉的带子。到了春天,水涨起来了,满满地漾在河床里,泛着粼粼的光。偶尔有野鸭子游过,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水痕,很快又被波纹抹平了。水面上浮着些嫩绿的水草,随波摇晃,像是在水里跳舞。

河边修了步道,弯弯曲曲的,顺着河岸走,一步一景。有人在步道上慢跑,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还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听什么呢?也许是听河水的声音,也许是听花开的声音。路旁种了很多花,有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蜜蜂嗡嗡地忙着,蝴蝶在花间翩跹,翅膀扇出的风让花瓣微微颤动。

最让我喜欢的,是沣河边的“诗经里”小镇。小镇建在河畔,是以《诗经》为主题的。青砖黛瓦,小桥流水,颇有几分江南的味道。街巷两旁,店铺林立,卖的是当地的小吃和手工艺品。空气里飘着豆腐脑的香、小笼包的香,还有花店里飘出来的花香。

走在小镇的街巷里,恍惚间像是穿越了时光。有孩童穿着汉服在小径里嬉闹,有少女梳着古式的发髻在花间拍照,三三两两,笑语盈盈。街边的茶馆里,有人在弹古筝,叮叮咚咚的,和着远处河水的流淌声,好听极了。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千年前的沣河,怕也是这样一幅光景吧?

从“诗经里”出来,天忽然下起了雨。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春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我没有躲,就那么在雨里走着。沣河在雨里变了模样——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像是罩了一层轻纱。远处的柳树、花丛、小镇,都变得模糊了,只剩下大致的轮廓,像一幅泼墨山水画。雨打在伞上沙沙的,打在树叶上簌簌的,落在河面上叮咚的,合在一起,像是春天在演奏一首曲子。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云开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河面照得亮闪闪的。空气被洗过一遍,格外清新,混着泥土的腥香和花的甜味,吸一口到肺里,整个人都清爽了。草叶上的雨珠还在,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钻石。花也被洗过了,颜色更艳了,红得更红,白得更白。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把半个天都染成了橘红色。沣河在夕阳里泛着金光,波光潋滟的,好看极了。有人在河边搭了帐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烧烤,聊天,笑声在水畔的微风里隐约可闻。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风筝在天上飘着,线在手里一收一放,摇摇晃晃地升上去,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很安静。千年之前,这条河也是这样流淌着吧?周人在河边吟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秦人在河边操练兵马,汉人在河边送别亲友。张骞出使西域,怕是也沿着这条河走过一段的。时光流转,王朝更迭,多少人事都已成灰,唯有这条河还在,还在春天里涨水,还在春风里泛起涟漪。

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水里,随着波纹摇晃,像是挂在水里的灯笼。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准备回去了。回头再看一眼沣河,河水还在静静流着,流进夜色里,流进春天的最深处。

这样的沣河,这样的春色,是值得一看的。不必刻意寻找什么,只是在河边走走,在花下坐坐,在风里发发呆,就已经很好。因为沣河的春天,不只是一季的风景,更是一段流淌千年的诗,一首唱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