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弥勒的这几日,清晨总是被鸟啼声唤醒的。
那声音不像是闹钟那般突兀地闯入,倒像是从梦里渐渐浮出来的,先是远远的一声两声,清亮亮的,像是试探;接着便稠密起来,此起彼伏的,织成一张柔软而绵密的网,将人从睡意里轻轻地兜起来。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落地的大玻璃窗,静静地铺满了半个屋子。
我们的房间有一面朝南的落地窗,这是当初选这家民宿时一眼看中的理由。每天早晨,我们便坐在窗前,什么也不急着做。茶几是原木色的,宽宽大大,上面摆着两杯清茶,热气袅袅地升着,在阳光里成了两缕若有若无的烟。还有昨日从市场上买来的水果:红果参,小小巧巧的,紫红的身子,咬开来是沙沙的甜;芭乐果,青绿的外皮,里面却是粉红的瓤,软糯糯的;还有苹果枣,说是枣,却长得像青苹果,脆生生的,一口下去满是清甜的汁水。还有释迦果,鸡蛋果,牛油果这些果子,都是只有云南才有的,名字稀奇,模样也稀奇,我们一样一样地尝着,像是在读一封封来自这土地的、甜而多汁的信。
我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阳光洒在茶几上,洒在水果上,洒在茶杯上升起的热气里,也洒在我们身上。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层极薄的、极轻的绸子,将人妥帖地裹着。我们随意的聊着天,聊窗外的鸟啼,聊昨天吃过的果子,聊远处那几棵叫不上名字的树。话不多,有一搭没一搭的,可即便不说话,只这么坐着,也已经是很惬意的事情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说:“等退休了,我们就到弥勒来,找一家民宿,慢慢地安顿下来。每天晒着太阳,在微风里走走,就这么过一天,又一天。”
我转过头,望着阳光里他的侧脸。那笑容是松弛的、舒展的,像是被这南方的暖意泡软了。我忍不住笑了,说:“为什么要等到退休呢?现在,我们不就在过这样的生活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笑意从眼睛里漾开来。他点点头说:“是啊,珍惜当下的这份美好。”
我望着他,望着窗外那片明亮的绿意,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软的感动。我们一直想要在北方的冬日里逃离,逃离那片干枯与荒芜的土地,逃离那灰蒙蒙的天与光秃秃的枝桠。我们一路向南,来到这片绿意盎然、阳光明媚的地方,大理、丽江、昆明、建水,一站一站地走,最后停在了弥勒。原来,这里就是我们一直想要停留的地方。而这样的停留,不必等到某个遥远的将来,此刻,就是最好的时候。
吃过早饭,我们便出门去。顺着民宿门前那条青石板的街道,慢慢地走,便能走到湖泉生态园。石板路不宽,两旁是老旧的房子,墙上爬着些藤蔓,绿油油的,在晨光里发着亮。走不多远,便望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
那是生态园的入口了。信步走进去,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在眼前铺开。两旁是高大的棕榈树、椰子树、榕树,密密地立着,枝叶交错,遮出一片斑驳的阴凉。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成了无数跳跃的光斑。脚下是绿莹莹的草地,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大道的一侧,便是湖了。那湖面静静的,平铺着,偶尔有一两只黑天鹅游过,悠然的,从容的,在水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波纹,随即又消融在那一片碧绿里。
湖边围着些孩子,有的蹲着,有的站着,伸着小手,想引那天鹅游得近些。天鹅们却并不理会,自顾自地游着,偶尔低头啄一啄水里的什么,又抬起头来,优哉游哉地望向远方。大人们则散落在湖边的各处,有的坐在长椅上,有的在慢慢地走着,有的只是站着,望着湖水出神。没有人催促,没有人着急,一切都慢悠悠的,像这湖水的流淌,不急,也不停。
树荫下,有几个老人。他们将躺椅搬到树下,半躺半坐着,闭着眼,让清晨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脸上,洒在身上。那光斑便在他们苍老的脸上缓缓地移动,他们一动不动,只有嘴角微微地翘着,像是在做一个悠长的、温暖的梦。
不远处的草坪上,也有几个老人,正打着太极拳。动作缓缓的,柔柔的,伸臂,转身,屈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这微风拉长了、放慢了。那节奏,与这清晨的光,这湖水的波,这鸟儿的啼,是那么地合拍,仿佛他们不是在做操,而是在与这整个清晨一起,慢慢地呼吸。
更多的,是像我们一样的人。在绿荫道上慢慢地走,不急,也不累。望远处,白墙黑瓦的房屋隐在绿树丛中,隐隐约约的,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点了几笔。沿着蜿蜒的湖畔,就这么一边走,一边活动着腰肢,伸伸胳膊,转转脖子。有时走快了,便放慢些;有时走累了,便在路旁的长椅上坐一坐。望着孩子们从身边跑过,跑向湖边,跑向天鹅,跑向那片明媚的晨光里。
我们肩并肩,走在这片南方的冬日里。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满满的,是因为装下了这片阳光,这片绿意,这份安闲;空空的,是因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装,只需把自己交给这清晨,交给这湖风,交给这慢慢流淌的时光。
就这样走下去吧,一直走下去。不必等到退休,此刻就是最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