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彭州,不为别的,单为那“花田水乡”的牡丹。
这念头一起,心便像被一根柔韧的丝线牵着,悠悠地荡向了川西坝子那片湿润的所在。车行渐近,窗外的景致也渐渐软了下来。山是淡淡的,用青灰的笔触在天边浅浅地晕着;田野是润润的,新秧的绿,菜花的黄,都饱饱地吸足了水汽,颜色沉静而鲜亮。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味道,混着泥土与植物根茎的气息——这便是水乡的呼吸了。那牡丹的讯息,就藏在这呼吸里,不是扑面的浓香,倒像是一声隔了水传来的、极清越的呼唤,若有若无,却直往人心里钻。
待真到了地头,那呼唤便化作了眼前一片惊心动魄的静。是的,静。我原以为会撞见一场轰轰烈烈的、色彩与姿态的狂欢,却不料,这水乡的牡丹,竟美得如此沉静,如此磅礴。
它们不是一盆盆、一株株被规矩摆放的展品,而是土地自己生发出的、汪洋恣意的语言。顺着缓坡,沿着田垄,一片一片地铺展开去,直漫到远处竹林与农舍的脚下。那气势,是“生”的气势,是根须在黑暗的泥土里奋力吮吸,是茎叶迎着天光雨露尽情舒展。花朵硕大而端庄,重重叠叠的瓣,裹着金丝般细密的花蕊,像一个个微型的、华丽的宇宙。姚黄是帝王之色,在这里却敛了锋芒,如玉温润;魏紫是后妃之容,在此地也去了骄矜,似霞含羞。更有那“青龙卧墨池”,紫得发黑,黑里透亮,沉沉地压在枝头,仿佛真有一段幽邃的传说,凝结成了这墨玉般的花朵。
但这所有的华美,都被那无处不在的“水”驯服了,调和了。花是水灵灵的,瓣上总似凝着一层看不见的露,光线下流转着丝绸般的光泽。叶是水润润的,绿得深沉而干净。连那花香,也被水汽滤过一道,变得清冽、幽远,吸进肺里,有凉丝丝的甜意,不腻人,只醒神。田埂边,偶有一渠活水静静地淌着,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花枝的倒影。花在岸上开得热烈,影在水中开得朦胧,一动一静,一实一虚,这画面便有了诗的韵律。
我沿着花间小径慢慢地走,鞋底沾了湿润的泥土。看花的人三三两两,也都轻声细语,仿佛怕惊扰了这场盛大的静默。有老农蹲在田边,抽着叶子烟,眯眼望着他的花,那神情不像看作物,倒像看着自己熟睡的孩子,满足而安详。这牡丹,于他,是生计,是岁月,也是这水乡血脉里的一部分。
忽然便懂了。这里的牡丹,之所以动人,或许正因为它不曾离开它的“乡”。它不曾被移植进精雕细琢的园林,去扮演孤高的角色;它就在这寻常的阡陌之间,与油菜为邻,与溪流相伴,承接着最天然的雨露,也承载着最朴实的期许。它的美,是扎根的美,是与这片土地同呼吸、共脉动的美。那富贵的气象里,因此透着一股茁壮的、野性的生命力;那娇艳的容颜下,是一副被水土滋养得结实而从容的筋骨。
离去时,日头已西斜。暮色如宣纸上淡赭的渲染,将花田、水渠、远山都温柔地包裹起来。那片牡丹在渐浓的暮霭里,褪去了白日分明的轮廓,融成一团朦胧的、发着微光的色块,静静伏在大地的胸膛上。那缕清冽的花香,却固执地追随着我,萦绕在衣袖之间。
我知道,我带走的,不止是眼中的缤纷,更是鼻尖那一抹水汽氤氲的芬芳,是心里那一幅花与水、天与地、人力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长卷。到彭州花田水乡看牡丹,看的何止是花,更是这花背后,那一整个生动而温润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