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我从洛阳机车厂下班,去夹马营寻找赵匡胤的出生地。
那是2003年的暮春,傍晚的风带着点洛阳特有的暖烘烘的尘土味。我刚从洛阳机车厂的车间下班,换下沾满机油的工装,随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在厂里干了快十年,拧螺丝、调设备的日子磨得人手脚粗糙,心里却总留着一块儿空落落的地方,想寻点不一样的念想。
出厂门时,夕阳正斜斜挂在厂房的烟囱上,把钢筋水泥的影子拉得老长。工友们三三两两往家属院走,聊着晚饭的菜、厂里的新机床,我却没跟着走。脚底下的路熟得不能再熟,从机车厂到夹马营,不过几公里的路程,却像是隔着一段旧时光。
那时的夹马营,还不是现在这般规整的街区。我沿着启明东路往西走,路边的槐树开着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落在满是灰尘的解放鞋上。路过老住户的院墙,能听见里面传来豫剧的唱段,是《穆桂英挂帅》,咿咿呀呀的,和二十年前的洛阳一模一样。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夹马营的街口。路牌还是旧的,红漆掉了大半,上面写着“夹马营路”四个字。我站在路口往北边望,心里隐隐有点激动——早年间听老辈人说,宋太祖赵匡胤就生在这儿,当年的“甲马营”军营旧址,就在这一片。
我顺着窄窄的巷子往里走,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有些院子门口种着石榴树,枝桠伸到巷子里,叶子绿得发亮。路过一户人家,门虚掩着,能看见堂屋里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个粗瓷碗,碗里还剩着半杯凉茶。
走着走着,碰到一位的中年人,正坐在门槛上休息。我上前搭话,问他知不知道赵匡胤出生的地方。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笑着指了指巷子深处:“往前头走,那片有棵老槐树的地方,就是旧时候的双龙巷地界,太祖爷就生在那儿。”
道了谢,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挨得近,能听见屋里的收音机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谁家的煤炉烧得滋滋响,飘来一股煤烟味混着饭菜香。这烟火气,和机车厂车间里的机械轰鸣、机油味,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走到巷子深处,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繁叶茂,树底下有个小小的土地庙,香灰还冒着点余温。我站在树底下,抬头望着满树的槐花,心里突然有点恍惚。
谁能想到,千年前的五代十国,这里是屯兵的“甲马营”,军营里的某个寻常人家,诞下了后来一统天下的宋太祖。而二十年前的我,一个在机车厂拧了十年螺丝的普通工人,踩着同样的泥土,吹着同样的风,站在这片他出生成长的土地上,寻找着千年前的一丝印记。
风过槐林,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我的肩头。我摸了摸工装口袋里的出厂证,上面印着洛阳机车厂的字样,照片上的自己还年轻,眼神里满是干劲。那时候的我,以为日子就该是车间、食堂、家属院三点一线,却没想到,闲暇时的这一趟行走,会在心里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巷子里。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从机车厂的钢铁洪流,到夹马营的烟火寻常,不过几公里的距离,却像是穿越了千年的时光。
二十多年后再想起这趟傍晚的行走,依旧清晰得像昨天。那时的夹马营,没有如今的繁华商铺,没有规整的步道,却藏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而我,一个平凡的机车厂工人,在忙碌的日子里,偷得浮生半日闲,寻到了千年前的那一抹印记,也算是给平淡的岁月,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