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仙境为何落在岭南?解密广州增城区1800年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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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城,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生。但你若知道,它跟《淮南子》里那句“昆仑山有增城九重”有关,就立刻觉得这个地名,自带一股仙气。它是八仙里何仙姑的故乡,是苏东坡写“日啖荔枝三百颗”时心心念念的地方,也是南宋那位十三次拒绝当宰相的崔与之,一生守护的故土。

这座建县已1800多年的小城,不像广州那样繁华喧嚣,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它像是一本被翻开的线装书,每一页都写着岭南人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开放包容,却又守得住自己的根。

一、昆仑仙境落入凡间

“增城”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屈原的《天问》里:“增城九重,其高几里?”汉代《淮南子》说得更清楚:“昆仑山有增城九重,高万一千里,上有不死树在其西。”你看,这哪里是地名,分明是仙境。

东汉建安六年,也就是公元201年,朝廷在岭南设县,不知是哪位官员读过《淮南子》,竟把“增城”这个昆仑山最高一级的仙境之名,赋予了这片南粤大地。从此,仙境落入凡间,与增江的烟火气相伴相生。

还有一种说法,增城之名来源于增江。《太平寰宇记》载:“增城……因增江为名。”到底是仙境之名更浪漫,还是江河之名更务实?两种说法并存,恰恰反映了增城文化的一个特质——既仰望星空,又脚踏实地。

宣统《增城县志》还提到第三种说法:“南海郡,前统县六,今增为七,故名增城。”意思是原来南海郡只有六个县,增设了增城这个新县,所以叫“增”城。这个说法虽朴实无华,却也合情合理。三种说法并存,官方没有定论,反倒给这座小城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县名来历的争议,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增城这片土地,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是一个平庸的地方。它承载着仙境的想象,也承载着江河的滋养,更承载着岭南先民开拓家园的足迹。

二、一座塔,一个人的坚持

明隆庆六年,增城荔城有个叫胡庭兰的读书人,辞官回到故乡。他曾在福建做提学官,招募精兵训练水军,多次击退倭寇,是响当当的抗倭名将。但他回乡时,朝廷赏赐的银两和绸缎,他一分没留,全带回来了。

胡庭兰记得小时候听长辈说过,城南的豸山是块宝地,如果豸山的高度能与凤凰山相峙,那么荔城就能形成“双龙戏双珠”的好格局。山不能长高,但可以在山上建一座塔。

他把朝廷赏赐的银两全部拿出来,在豸山上建了一座塔。1574年,塔成,取名“雁塔”——取“鸿雁高飞、学子高中”之意。塔建成后,他又在山上建了文昌祠、书院,豸山从此成了文人雅士结社赋诗、切磋学问的好地方。

四百多年后,雁塔依然矗立在增江之畔,与海上的莲花塔、琶洲塔、赤岗塔遥相呼应。那些塔是为海上商船指引航向的航标,而雁塔,是为增城学子指引心路的文塔。一内一外,共同构成了珠江文明的坐标。

站在雁塔下,你会想,一个人辞官回乡,用尽积蓄只为了给家乡建一座塔,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怀?也许,这就是读书人的根——走得再远,心里永远装着故土。

三、苏轼与崔与之:两种底色,一种精神

讲增城的历史,绕不开两个人:一个是“外来者”苏轼,一个是“本地人”崔与之。佛山大学人文学院院长李婵娟教授在一次讲座中,把他们俩比作增城文脉的“两种底色”。

苏轼是1094年被贬到岭南的。他这一生颠沛流离,却从不消沉。在惠州,他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把贬谪的日子过成了诗意栖居。他听说增城的荔枝特别好吃,写信盛赞其“香如陈家紫”;还因为没能及时吃到增城的晚熟荔枝,留下遗憾的慨叹。至今增城还流传着“东坡会仙”“荔水研墨”的传说,荔枝文化公园山顶立着他的塑像,双手剥荔,神态悠闲。

苏轼之于增城,是一种“认证”和“赋能”。他用他全国性的影响力,让增城这个偏处一隅的小地方,在华夏文化的宏大叙事中,拥有了浪漫而响亮的声音。

崔与之就不一样了。他1158年出生在增城中新镇坑贝村,是土生土长的增城人。32岁那年,他借钱只身跋涉4000里、走了70天到杭州入太学读书,三年足迹未到临安街市。绍熙四年中进士,成为宋代广东由太学生中进士的第一人。

他做过扬州知府,在抗金前线整修城防、疏浚护城河,创立“万弩社”“万马社”组织民兵,使金兵不敢侵犯;他做过四川制置使,治蜀五年,蜀中大治。朝廷三次召他入京任参知政事、十三次召他任右丞相,他都一一推辞。告老还乡后,他在凤凰山边种菊明志,皇帝赐他“菊坡”牌匾。

他留下的名句是:“无以财货杀子孙,无以政事杀民,无以学术杀天下后世。”文天祥评价他:“威德清风,跨映一代。”

一外一内,一放一守。苏轼带来的是开放包容、浪漫诗意;崔与之塑造的是务实担当、清廉自守。这看似矛盾的两种气质,在增城这片土地上融合得恰到好处。李婵娟教授说得好:“是‘开放包容与根植本土’的统一,是‘诗意栖居与务实担当’的平衡,是‘清、廉自守与家国情怀’的坚守。”

崔与之在凤凰山种菊的那片土地,后来长出了明代大儒湛若水。湛若水师从陈献章,开创“甘泉学派”,主张“随处体认天理”,一生创办书院近40所,门下弟子4000余人,与王阳明并称“北王南湛”。他在南香山建莲花书院,至今遗址犹存,2018年被评为“南粤古驿道重大发现”之一。

你看,这就是文化的传承。苏轼点燃了火种,崔与之深耕本土,湛若水开花结果。一代接一代,从未间断。

四、何仙姑的千年传说

在增城,何仙姑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传说她是唐朝开耀年间人,父亲何泰是个卖豆腐的。她十五岁那年,梦见神人教她吃云母粉,从此身轻如燕,不食人间烟火。她能预知祸福,乡人有什么疑难事都去问她。她誓不嫁人,终日往来于山顶,朝出暮归,采山果带回给母亲。

关于何仙姑的传说,最早见于北宋的《太平广记》,当时叫何二娘,还没进入八仙序列。南宋《舆地纪胜》里有了“何氏女”和“何仙”的记载。到了明代,才有了“何仙姑”的正式称呼,并明确了她是何泰之女、生于开耀年间。

其实中国各地都有何仙姑的传说,少说也有八九处,为什么偏偏增城的何仙姑脱颖而出,被公认为八仙中的正宗呢?

广东文史网的一篇文章分析得很透彻:一是增城何仙姑的传说形成最早,唐代就有了;二是民间基础深厚,何氏族人世代奉祀不断;三是明清时期广州府“俗尚素尚鬼”,民间造神氛围浓厚。更重要的是,何仙姑身上集齐了三种身份——她是仙女,是道姑,也是女巫。她能占卜祸福,与百姓日常生活密切相关,更容易被神化。八仙中她是唯一的女性,年轻美貌,手持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符合老百姓对女神的全部想象。

每年农历三月初七是何仙姑诞,小楼镇热闹非凡。20世纪80年代后活动逐渐恢复,如今每年吸引成千上万人参与。庙内祈福仪式庄重肃穆,八音锣鼓声悠扬响起。这份民俗记忆,早已融入小楼镇的血脉。

五、畲族村:六百年迁徙的终点

从增城出发,沿着“九曲十八弯”的盘山公路往东,翻过兰溪坳,路边一个巨大的“畲”字映入眼帘,这就是广州唯一的少数民族聚居村——正果镇畲族村。

畲族人自称“山哈”,意为山里人。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山里,以刀耕火种为生。他们的传说中,祖先叫盘瓠,是一条龙犬,因为帮助高辛帝平定番王之乱,娶了公主,生了三男一女,高辛帝赐姓盘、蓝、雷,女儿嫁钟姓女婿。这就是畲族盘、蓝、雷、钟四大姓的由来。

据村中《盘、蓝、雷氏族谱》记载,他们的先民北宋元祐五年从湖南迁至广东连州,元代至正元年移居高要,明代洪武二十六年首次迁至番禺,洪武二十九年辗转来到增城。此后几百年,他们一直在博罗、归善、长乐、海丰多地迁徙,短则一两年、长则一二十年,平均每五六年换一处地方。

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直到20世纪50年代才结束。1951年,政府帮助畲民在吓水村建起砖木瓦房,办起小学、商店、卫生站。1956年,国务院正式确定“畲”为畲族族称,他们被划归畲族。

如今,畲族村有98户408人,是广东规模最大的村级少数民族博物馆所在地。馆内藏有彩绘《畲族拜祖公图》,图中盘王殿、盘蓝雷殿、唐法王殿、盘王墓等场景依次可见,静静诉说着畲族始祖的古老传说。

每年农历除夕和正月初一,村民们齐聚祖公堂,尊长把祖图摊开,让全村老小瞻仰。拜完祖宗,还有“烧炖”的活动——一个塞满火粉的竹筒里装着铜钱,点燃引子,“砰”的一声,铜钱冲往高处,掉在谁面前,谁就是“横财到手”。

有趣的是,畲族人在增城的安家,还离不开当地黎姓族人的帮助。明代,增城夏街黎邦宁、黎梦吉兄弟开药店,热情帮助畲民。一次畲族“老爹”和博罗畲族“相公”在药店借宿,黎梦吉教他们读《三字经》、练毛笔。此后,畲民视夏街黎氏为亲人,黎氏世袭“抚瑶官”四百余载。

这是岭南文化最动人的地方——不同民族之间,守望相助,互相融合,不分彼此。

六、岭南文化的根脉

增城的历史,说到底,是岭南文化的一个缩影。它既有中原文化南迁的痕迹,又有本土文化顽强生长的力量;既有外来者的“认证”和“赋能”,又有本地人的“坚守”和“担当”。

南宋崖山海战之后,大批中原士族南迁,珠玑巷成为他们的中转站。屈大均《广东新语》载:“吾广故家望族,其先多从南雄珠玑巷而来。”各姓族谱都记载着先祖经珠玑巷南迁的故事。这种“家族—天下”的认同结构,让广府地区的人们始终保持着对中原文化的向心力。

而增城,恰好是这个文化网络的节点。崔与之、湛若水、何仙姑,他们都是从增城走出来的文化符号,他们的故事,不仅属于增城,也属于整个岭南。

1993年,增城撤县设市;2014年,撤市设区,成为广州市的一部分。城市的边界在变,行政级别在变,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雁塔下读书人的情怀,比如畲族村祖公堂里的香火,比如何仙姑诞时庙会上的八音锣鼓。

苏轼说“不辞长作岭南人”,崔与之说“无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一个说情怀,一个说责任。这大概就是增城最迷人的地方——它既有诗和远方,又有脚下的路;既有仰望星空的浪漫,又有脚踏实地的担当。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增江边那座雁塔。四百多年了,它一直站在那儿,看江水东流,看世事变迁。它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座小城的前世今生。

如果你有机会去增城,不妨去雁塔下坐坐,去荔枝文化公园看看苏轼的塑像,去小楼镇赶一场何仙姑诞,去畲族村听听盘瓠的传说。你会发现,这座小城的故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要深,要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