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北部的山水之间,有一个地方,它的名字里带一个“花”字,却藏着岭南最硬气的故事。
这个地方,叫花都。
1686年,清康熙二十五年,朝廷从南海、番禺两县各划出一块地,凑成一个新县。因县城靠近一座叫“花山”的山,便取名“花县”——这就是花都的前身。三百多年过去了,花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县,但北回归线穿过的那片山水,却始终在默默讲述着属于这片土地的独特故事。
如果你去过花都,可能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这里的人既信盘古,又拜五羊;既有太平天国领袖的故居,又有七百年的耕读古村。这些看似矛盾的文化符号,其实都指向同一个主题——花都的文脉,从来都不是单一的。
先说说盘古。
在花都狮岭镇,有一座盘古王庙。每年农历八月十二,方圆几十里的村民都会聚集到这里,举行盘古民俗文化节。那天,花炮冲天而起,锣鼓震天响,醒狮翻腾跳跃,香火缭绕半山。这是花都最隆重的一场民间盛典。
为什么这里的人要祭拜盘古?要知道,盘古开天辟地的传说流传很广,但在岭南,专门为他立庙的地方并不多。当地人的说法很有意思:盘古王是开辟天地的大神,祭拜他,就是祭拜开创精神。花都人把这份开创精神刻进了骨子里。
与盘古王庙相映成趣的,是藏在梯面镇深山里的“金羊石”。
旧《花县志》里记载着一个传说:很久以前,五位仙人骑着五只羊从北方来到楚庭,路过梯面高百丈的地方时,遇到一位杨大仙正在这里牧羊。杨大仙听说五位仙人的来意,就把自己的五只羊送给了他们。后来杨大仙升天,剩下的十七只羊化作石头,就是今天还能看到的“金羊石”。
这就是“五羊传说”的另一个版本。广州越秀山上的五羊雕塑,源头原来在这里。
一个盘古开天,一个五羊衔穗——一个是宇宙的创生,一个是人间的丰饶。花都文化的根基,就扎在这两个古老的传说里。
如果说传说是这片土地的文化基因,那么具体的人和事,就是这些基因的表达。
在花都新华街官禄布村,有一排六间黄墙土屋,被一棵冠盖如伞的龙眼树笼罩着。这座朴素的民居,是洪秀全青少年时期生活的地方。他在这里读书、教书、种地,也在这里开始思考改变世界的道路。
洪秀全故居有一块匾额,是郭沫若先生题写的。故居院子里那棵龙眼树,据说也是洪秀全当年亲手种的,树龄一百多年,至今还在结果。
很少有人知道,花都人至今还保存着对这位“天王”的纪念。洪秀全纪念馆就在新华街新华路上,里面展出六百多件文物,是研究太平天国历史的宝库。纪念馆每年接待二十多万人次,其中不乏专程从外地赶来的研究者。
如果说洪秀全代表的是花都文化的叛逆与理想主义,那么炭步镇塱头村,就是花都文化稳定、向学、重伦理的另一面。
塱头村,始建于南宋末年。
七百多年的时光,在这个村子里留下了三百多座明清时期的青砖建筑、三十多座祠堂和书室。村口有一棵六百多年的木棉树,春天开花时,红得像一团火。
塱头村最让当地人自豪的,不是老房子,而是“七子五登科,父子两乡贤”的佳话。
这个故事的主角,叫黄皞。
黄皞是明宪宗成化元年的进士,官做到云南左参政。在云南任职时,当地发生饥荒,他没有等朝廷批复,就打开粮仓救济灾民。事后有人告他擅权,被放归乡里。后来朝廷派人调查,发现他不但没有贪赃,反而把自己的俸禄也搭进去救人了。皇帝一高兴,让他官复原职。
更传奇的是黄皞的五个儿子。他七个儿子中,五个考中进士,一个考中举人,加上黄皞本人,成就了“公孙八科甲”的佳话。这在科举时代,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黄皞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人称“铁汉公”。明代大宦官刘瑾专权时,百官都行跪叩之礼,只有黄皞拱拱手就过去了。刘瑾气得牙痒痒,却也拿他没办法。
现在塱头村还保留着黄皞捐资修建的青云桥,以及纪念他父子俩的接旨亭。前几年,花都区在塱头村建了一个家风主题展,就叫“清正和睦·芳徽克绍”,把黄氏家族七百多年的家训故事展示出来。
塱头村还有一个人值得说——黄友。
黄友是清代花都的大商人。他年轻时靠收购旧铜钱起家,慢慢积攒财富,成了当地首富。有一年闹大旱,他带头捐钱捐粮,被道光皇帝封为奉直大夫。
但黄友最让人敬佩的,不是他有多富,而是他有多重视教育。他专门修了一座“谷诒书室”,供村里的孩子读书。他自己七个儿子,有三个考中进士。塱头村的“耕读传家”,在黄友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现在的塱头村,青砖黛瓦,镬耳高耸。村里还保留着黄氏祖祠、云涯公祠、景徽公祠、渔隐公祠等宗祠建筑。2021年,花都区政府和唯品会合作,开始探索“文化+公益+乡村振兴”的新模式。塱头村入选了省级公共文化服务高质量发展典型案例,还到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上去亮过相。
如果把花都的历史比作一条河流,那么洪秀全和黄皞是这条河的源头,而晚清的骆秉章,就是这条河的另一道分支。
骆秉章是花都炭步镇华岭村人。他考中进士那年,已经四十岁了。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最后官至四川总督、协办大学士——正一品,这在清代广东籍官员中屈指可数。
骆秉章最有名的故事,是他在户部银库任职时的“四两平”事件。
当时银库有个规矩:收银子时,每100两要多收4两,其中2两归库丁,2两归库官和查库御史。骆秉章上任后,二话不说,把这规矩废了。
三年后银库亏空九百多万两,很多官员被革职。道光皇帝问库吏:“有没有官员不贪?”库吏回答:“有一个半。”“一个”就是骆秉章。皇帝一查,发现他果然清白,不仅没罚他,还升了他的官。
骆秉章去世时,家里只有一顶布帐、一百两银子,连办丧事的钱都不够。清廷给他的评价是“公忠诚亮,清正勤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明清肖像画展上,他的画像标题是“晚清第一清官”。
现在华岭村还保留着骆秉章的家庙——光禄大夫家庙,是朝廷在同治年间给他建的。2017年,骆家后人把这座家庙捐给了政府。花都区投入700万元,把它打造成廉政教育基地,旁边还建了骆秉章公园。花都区实验中学、邝维煜纪念中学等六所学校,都设立了“骆秉章文化传承基地”。
花都还有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碉楼。
19世纪中后期,大批花都人沿着“花县—巴拿马”这条路线漂洋过海,到美洲去谋生。他们在异国他乡用血汗挣下家业,又把钱寄回来,在家乡建起一座座中西合璧的碉楼。
这些碉楼墙体厚实,铁窗窄小,既像西方的城堡,又像中国的炮楼。它既是保护家人的坚固堡垒,也是华侨身份的标志——我回来了,我见过世界了。
花山镇洛场村是碉楼最集中的地方。这些建筑,是花都侨乡文化最直观的纪念碑。每一座碉楼背后,都有一个闯荡世界的故事。
说完这些人和事,再来说说花都的“手艺”。
花都有一项传统技艺,叫钉金绣。这门技艺用金线、银线绣出龙凤、花卉,绣出来的图案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像浮雕一样立体。
钉金绣在明清时期就很流行,富贵人家的新娘嫁衣、官员的补服,都喜欢用这种绣法。如今花都还有一批绣娘在传承这门手艺。2025年,花都的钉金绣传承人唐志茹,受邀到西班牙参加“2025中国农历新年文化节”。这门古老的手艺,被带到了国际舞台上。
与钉金绣的柔软璀璨不同,花都的珐琅工艺走的是硬朗路线。以铜为骨,用细丝掐出纹样,再把各色矿物釉料填进去,经过多次高温焙烧,才能成就一件永不褪色的作品。花都的珐琅工艺既传承了传统技法,又融入现代审美,在珠三角颇有名气。
花都的灰塑也很厉害。灰塑是岭南传统建筑特有的装饰工艺,用石灰、纸筋、红糖等材料,在屋檐、山墙、照壁上捏出花鸟鱼虫、人物故事。花都灰塑的传承人邵成村,2025年登上了中国非遗春节联欢晚会。
还有一项特别有意思的非遗项目——御史大王诞。这是花都新华街三华村的传统民俗,每年农历某日,村民会举办仪式,纪念一位“御史大王”。这位“御史大王”,指的就是明代“铁汉公”黄皞。用民俗的方式来纪念一位历史人物,这在花都不是孤例。
花都人对历史的保护,有一种特别的执念。
2025年,花都区11条传统村落的保护规划正式获批,规划年限一直到2035年。这些村落包括三华村、茶塘村、藏书院村、白石村等。每个村子都有一份专属的保护方案,划定核心保护范围、建设控制地带、环境协调区,连房子该修成什么样、不能修成什么样,都有明确规定。
在三华村,保护规划里还专门画了一张保护范围图,哪栋房子要保留原样,哪条巷子不能拓宽,标得清清楚楚。这种“绣花功夫”,让人看了踏实。
2025年底,花都区还启动了一项历史文化资源专项调查。他们发动社会各界提供线索,组织专业团队实地踏勘,最后从21处潜在历史建筑中,确定了16处新的保护对象。一个地方的文化遗产,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发掘出来,保护起来。
走在花都的乡间,你会有一种感觉:这里的文化是活的。
它不是锁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展品,也不是写在县志里的干巴巴的文字。它是盘古王庙里的香火,是塱头村祠堂里挂着的黄皞画像,是洪秀全故居那棵一百多岁的龙眼树,是洛场村碉楼斑驳的外墙,是绣娘指尖穿梭的金线。
这些东西,让人知道这片土地从哪里来,知道先辈们在这里做过什么、想过什么、留下过什么。
北回归线穿过的地方,往往炎热、多雨,草木繁盛。花都这片土地,也因此有了别样的生机——它既有盘古开天的豪迈,又有五羊衔穗的祥和;既有洪秀全的叛逆,又有黄皞的刚正;既有耕读传家的书声,又有漂洋过海的背影。
这些看似矛盾的文化基因,在花都的土地上交织、融合,最终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它的根,扎在北回归线的山水之间;它的枝叶,向着历史的天空与遥远的海岸,自由生长。
这,就是花都的“文脉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