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这个地方,地是真大,可活儿是真少。
你要是把那些过年往外走的甘肃人都拦下来,说别去新疆了、别去浙江了、别去北京上海了,都留在家里吧。那他们站在家门口,得愣半天——我干啥呢?
种地?甘肃的地不是旱就是碱,种一亩麦子打不了几百斤,老天爷三年不下雨是常事,下了雨也是泥石流。你蹲在地头上算账,种子化肥钱刨掉,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子儿。要是靠种地能活,谁愿意正月十五没过完就背着铺盖卷往火车站跑?
养羊?也不是不行。河西走廊那边草场倒是有,可你养个几十只羊,一年出栏一批,算下来也就够个温饱。要是行情不好,羊肉掉价,连草料钱都挣不回来。再说了,你养羊,羊也得喝水啊,水从哪来?
去兰州打工?兰州城倒是大,可满大街都是人,本地人都不够分的。你去了能干啥?送外卖?开滴滴?商场里站柜台?这些活儿一个月挣三千,租房子去掉一千五,吃饭去掉一千,月底剩五百,还不如去新疆摘棉花呢。
所以甘肃人只能往外走。
往东的,去浙江、江苏、上海,进电子厂,一个月五千多,包吃住,干满一年能攒下三四万。往西北的,去新疆,建筑工地、摘棉花、种地,活儿累是累点,可新疆的地能浇上水,庄稼长得好,老板给钱也痛快。往北的,去内蒙,挖煤、跑运输。往南的,去广东,进厂、送快递、跑外卖。
你说体面一点的?也有,国企、私企、外企,可干的也都是基层的活儿,最琐碎、最累人的那些。甘肃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能吃苦,你不让他吃苦,他还不知道咋活。
可人出去了,心还在家里。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想家乡的饭。想那一锅洋芋疙瘩,想那一碟子浆水面。想得厉害了,就在出租屋里自己擀面条,擀出来不是那个味儿,面不对,水也不对,何况是到了上海、北京。
有时候发个朋友圈,拍个自己做的拉条子,配文说“想家了”。外地同事看见了,笑你:“甘肃人出了门还怀念沙漠,那个不下雨的地方,树都活不下去,你们人倒活下去了。”
你也跟着笑,笑着说:“是啊,树活不下去,我们活得下去,我们是仙人掌嘛。”
可笑着笑着,就不想笑了。
你想起家里的老人,六七十了还在山上放羊,打个电话回去,老人说:“好着呢,羊也好着呢,就是今年旱了点,草不好。”你说:“旱了就少养几只嘛。”老人说:“不养羊干啥?总不能坐着等死。”
你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你走的时候它还绿着,去年回去,它死了。树都死了,人还在。
你说要是甘肃人都留在本地,能干啥?
能干啥呢?能站在家门口,看着天,等雨。能蹲在地头上,拔草,拔完了草,地还是那个地,不长庄稼。能坐在炕头上,喝茶,喝完了茶,天黑了,睡觉,第二天起来,还是那几件事。
不是甘肃人不想留,是留不下。
你问一个甘肃人想不想家,他说想。你问他想不想回去,他沉默半天,说:“再干两年吧,攒够了钱就回去。”可攒多少算够呢?攒够了回去干啥呢?
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所以每年过了正月十五,火车站、汽车站,到处都是背铺盖卷的甘肃人。他们要去新疆、去浙江、去上海、去北京,去那些能挣到钱的地方。他们走的时候,回头看一眼,看一眼那黄土山、那干河沟、那棵死了的老槐树,然后转过头,上了车,走了。
等到下一个年,再回来。
年年如此,年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