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溪公园坝上桥(图片来源于网络)
贵阳之胜在于花溪,而花溪之美,在于花溪公园自然山水灵秀,人文底蕴丰厚。
清乾隆五十二年(公元1787年),花溪乡贤周奎在花溪河畔开启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营造花溪公园。彼时,周奎的初衷只是给家人营造一个读书场所,为乡民提供一个游览之处,不设围墙,也不是私家园林。他率家人先后在花溪河畔建楼、筑阁、种树、叠坝、垒桥……其子循吏周际华致仕还乡后,又在麟山脚下建借花草堂;疏通穿山顶的小洞飞云岫,在山腰建飞云阁,在山顶建倚天亭;在龟山上建清晖楼。此后绵延百余年,周氏子侄孙辈接续营造,不断培植修葺,造就了花溪公园四山夹一水、一水带四山的绝妙自然山水之景,花溪公园便有了最初的起点。
刘剑魂
抗日战争时期,作为大后方的贵阳,花溪风景格外引人 注目。1936年,时任贵阳县县长刘剑魂几经勘察,发现花溪河流曲折迂回,水流平缓清澈,山峦与田坝纵横交错,麟山之上树木葱茏,雀鸟成群,啁啾鸣啭,河两岸平地上野花繁盛,河中游鱼可数。他认定花溪山水秀甲黔中,“欲引城市士女到农村知稼穑之艰难”,遂策动花溪风景开发建设。刘剑魂采纳地方建设委员会秘书罗浮仙的建议,取旧地名花仡佬的花字与溪字组合,将“花仡佬”之名改为“花溪”,并题写“花溪”二字刻石立碑于花溪桥北头。后李大光继任贵阳县县长,组建筹备委员会,由曾担任南京玄武湖五洲公园管理处处长的葛晓东主持设计施工,整修粉饰飞云阁、倚天亭、问津亭、咏归亭、清晖楼,修整麟山、龟山、蛇山、柏山上的石梯小道,修建坝上桥、旗亭(今棋亭)、凤亭、柏亭、花溪小憩(今憩园)……在放鹤洲上辟曲径,架小桥,置跳磴,展现春赏桃柳、秋赏芦花的奇景。蒋介石、冯玉祥、 张学良、李达等军政要人,叶圣陶、巴金、徐悲鸿、竺可桢等文化名人纷纷慕名而来,或作诗吟赋,或泼墨作画,或妙笔著文……其时,被何应钦题名为“中正公园”的花溪公园成为西南乃至中国重要的文化交汇之地,人文荟萃,声名卓著。新中国成立后,花溪公园有了更大改观,在小洲之间架起了蜿延曲折的放鸽挢、百步跳磴,扩建了碧桃园、荷花池、松柏园、桂花园、牡丹园等,新建了音乐广场。历代建园者都力图保留公园的天然本色,顺山水之势而为,亭台、小洲、花圃、石桥,无不与四周的环境融为一体。
百年时光飞逝,如今的花溪更有了“高原明珠”的美誉,人们依然觉得“过贵阳而不上花溪,如入宝山而空手归来”。
从贵阳城区往南行十余公里,便可见徐霞客所描述的“大溪自西南峡中来,至此东转,抵东峰下,乃折而北去”的景象,文中的大溪即是花溪河。在右边广场上矗立着一座翘檐三拱青砖坊,题有“花溪公园”四字,这便是花溪公园大门。大门仿建于1940年落成的中正公园大门,鲜明的民国风格与南京的很多历史建筑有着同样的风韵。驻足于斯,回首岁月。举国烽烟中避难至此的人们,遥望沦落在日寇铁骑下故都的沧桑情怀,便凝聚在这一砖一瓦上了罢?风物变幻,从传统走到现代。当年著名建筑学家童寯先生设计,葛晓东先生主持施工的公园大门依然是花溪公园最为契合的所在,没有之一。
走进大门便是一处开阔的露天音乐广场,昔日这里是一幢规模颇为宏大的苏式建筑“和平礼堂”,1951年修建时本要作为西南军干校的驻地,贺龙元帅知悉不愿占用花溪公园之地而将其改建为花溪人民休闲集会、演出观影的场馆,至今它仍是一代代花溪人记忆中的文化殿堂。
往西南方向前行百余米,经过睡莲池就来到了放鸽洲,抗战时期这里曾名为“放鹤洲”。在平坦宽阔的水面上,一座座长满芦苇和木芙蓉的礁岛参差分布。夏日,岛上一片葱绿,野鸭、鸳鸯在水中嬉戏,一只只游船在岛间悠闲游动。秋日,岛上芦花与绿水相映成趣。放鸽桥如曲折玉带将水中洲岛连成通道,横卧在恬静碧绿的溪水中。游人在桥上,若置身水中,与蓝天、白云、绿树、碧水融为一体,鸟儿在空中翱翔飞舞,“鹤桥秋色”成为一幅秀丽图景。
沿放鸽桥蜿蜒而行,遇马鞍桥,拾级上下。石径两旁浅渚几许,溪水淙淙,树木生水中,忽忽有镜花水月之意境。正前方河道上,由方块整石筑成200多级跳磴呈之字形排列在水中礁石上,连接两岸。溪水从巉岩和石磴间奔流而下,抛珠溅玉,形成道道飞瀑,这百步桥亦是园中自然奇景。跳磴石在贵州山区河流上,是最原始的过河设施,充满山间野趣。漫步桥上,宛若置身山水画中,尤其是雨天,烟雨迷蒙,更有一番情趣。
向左踱过石桥,桥下飞瀑涛声阵阵。经过藤干横生的紫藤架,转过数竿修竹,位于百步桥南侧与麟山隔溪相望,与碧桃园紧邻的二层小楼倏然出现在眼前,花溪公园的名胜之地憩园便到了。憩园原名花溪小憩,民国时期这里是声名赫赫的爱情公寓。1944年5月8日,相恋八年的著名作家巴金和未婚妻萧珊从贵阳乘马车到花溪,选定花溪小憩作为结婚度蜜月的地点。翌日,巴金、萧珊从小憩去花溪镇上小街。这天是集日,有很多少数民族前来赶集,巴金、萧珊见到这些装束特殊的少数民族感到十分新鲜。他们找到一家较整洁的饭馆,点了一份清炖鸡和两个小菜,要了瓶酒,说着美好祝福的话,然后携手步行回小憩。三天后,萧珊先回成都,巴金用“黎德瑞”的化名住进了贵阳中央医院第三病室治疗鼻疾,出院后,又回到花溪小憩,在这里住了近一个礼拜,创作中篇小说《憩园》。巴金在《憩园后记》里详细而深情地回顾了这段难忘的情景,描绘了花溪公园秀美的风光和幽静的环境。
巴金的一生,只爱过一个人。1972年萧珊不幸逝去,巴金将妻子的骨灰放在床边,每一夜都守着入睡。他曾写到:“她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她的骨灰里有我的泪和血。”2005年,百岁老人巴金逝世,遵照他的遗嘱,他和妻子的骨灰混合后撒入大海,他们终于得以团聚……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这是花溪山水间最浪漫的爱情故事,而一生一世的爱情其实就是一世一生简单的相守。
憩园还见证了著名画家徐悲鸿与夫人廖静文、李宗津与夫人周珊凤、关山月与夫人李小平,叶浅予与夫人戴爱莲,国学大师姚奠中与夫人李树兰、汤炳正与夫人潘芷云,音乐家马思聪及夫人王慕理等等文化名人的爱情传奇。他们相携花溪河畔或散步谈天,或登山写生,或溪畔浣笔……日子虽然清贫,神仙眷侣们却留下了许多画作和诗文。姚奠中有词作“玲珑小憩傍鱼矶,俯清流垂瀑,小伫长桥。夜游不待烧明烛,遍绕回溪缓缓归”。多年以后,廖静文重游花溪公园,静静地坐在憩园河边,感受流水依依,回忆当年与悲鸿先生在一起的浪漫事迹,娓娓谈道:“这是我一生的最亮点,是我一生中最幸福、最甜蜜的时光。”潘芷云路经贵阳时深情作诗忆花溪:“溪声留客处,月色送人时。往事如前世,陈踪入梦思。”
那时,憩园还一度成为贵州大学、贵阳师范学院兼课教授们的临时居所。年过六旬的著名学者柳诒徵应弟子国立贵州大学校长张廷休邀请移居憩园,在贵州大学文理学院讲授中国通史,主办传抄四库全书珍本事宜。课余之暇,柳先生时而流连于山水之间,时而把卷于回廊曲榭之处,恍如置身桃源,心境怡然。在烽火岁月中难得的这段宁静致远时光里,柳先生作有诗作《花溪》《咏坝上桥》《放鹤洲观水》《题旗亭》《花溪观荷》《溪行》等,其“瀑雪明牛背,山花宠马蹄。闲身犹愧蝶,自在绿茵栖”“一涉花溪百虑清,流连颇似返承平”等传世名句,常常让后人感叹于先生盛赞花溪风光之情之意。新中国成立后,憩园更成了文化人的聚集地。王蒙、金庸、叶辛、秦瘦鸥……在这里留下了许许多多佳文与传说。
在憩园二楼凭窗远望东南,可以看见层层叠叠石梯之上,有一座军人半身塑像,所塑人物是抗日名将戴安澜将军,像后是他的衣冠冢。1944年,戴安澜将军远征缅甸不幸重伤逝世,灵柩辗转运至当时其妻子儿女所住地花溪,葬于花溪公园葫芦坡。1948年,戴将军灵柩随亲属从花溪迁回故乡安徽。花溪人民在原葬地以将军生前穿戴过的一双皮靴和一顶军帽兴建了衣冠墓,并立碑志记,以示追缅。
出了憩园往西南方向慢慢踱去,经大草坪,过竹莲池,便来到了幽静清雅的棋亭。棋亭原名“旗亭”,坐落于蛇山听涛岭与柏山间,背靠蛇山,前临绿水。原为石木青瓦结构扇形建筑,以唐人“旗亭画壁”及宋人“旗亭卖酒”的故事而命名。1959年陈毅元帅视察花溪,在此下棋并题诗云:“花溪棋亭位山腰,多人聚此费推敲。劝君让他先一着,后发制人棋最高。”棋亭为之得名。棋亭经营着餐饮,人们来此可对弈可小憩,有美食香茶,清芳扑鼻。
柏山东麓,阴刻二行大字“無防空即無国防”,为中央防空学校抗日战争期间移驻花溪时所刻,虽在文革中毁坏,但字痕犹存。离开棋亭沿路可见牡丹园已经种下了许多牡丹和芍药。蛇山古藤虬生,三岫如屏,岫上原建有“问津”“咏归”二亭,现虽只剩遗址,当年的建园者们化用孔子问津和弟子曾皙咏而归的山水问道典故依然余韵绵长。蛇山脚岩壁有“壩上桥”摩崖石刻,为民国贵州省主席吴鼎昌所题。
左前方一处庭院深深的宅祗是西社。1938年首建时名为尚武俱乐部,为无檐悬山顶式建筑,1958年后在西面扩建一庑殿式建筑称西舍,两者后合称西社。民国时尚武俱乐部是一幢小巧玲珑的洋房。入门为一间很大的客厅,里面陈设木竹家具,式样美观而又合于实用,壁上挂着一幅极大的画虎。最别开生面的是用土法织的稀布作窗纱,用苗人所织的凉帽作灯罩,美观且经济。厅内有曲尺形的大窗,玻璃一直到地板上,光线格外明亮,摆着几张很适宜的沙发,可坐着清谈或取一卷架上的图书静心阅览。抗战时期,著名戏剧家董每戡与好友著名画家李慕白被花溪迷人的名字所吸引,到此一游。他在游记中写到:“尚武俱乐部使我坐下不愿意马上离开了,这是日本风而兼洋风的建筑,窗明几净,而且是水榭,予人以别有风味的感觉。”新中国成立后,中央领导人多来此下榻。1960年春天,周恩来和夫人邓颖超在西社小住,工作之余漫步花溪公园和民众亲切交谈,荡舟花溪河,留影坝上桥。斯人已逝,音容宛在。
右前方有一架之字形多孔曲桥,横跨龟山与蛇山之间河面上。石桥卧于天然的礁石坝上,溪水从坝上飞流而下,水石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激起万千朵雪白的浪花。“坝桥飞瀑”已成为花溪公园富有特色的景观。陈毅元帅《花溪杂咏》诗:“蛇岭龟山相对峙,麟阁矗立似玉屏。坝上桥头听风雨,溪边还有夜钓人。”写出了坝上桥的风光。如今,这里已是游客必到的景点。
过了坝上桥正面对的是龟山。山上苍松翠柏,浓荫蔽日。紧临坝上桥头的山麓上有六角形石柱翘檐的防空亭,又称观瀑亭。防空亭建于抗战时期,亭内6根石柱上刻有6副对联,其中“登高一呼举国空防都有赖,极目四望万方景物总无窮”“军事第一,胜利第一;意志集中,力量集中”“国家至上民族至上;抗战必胜建国必成”无不彰显着烽火岁月中华民族的铁血丹心!
花溪公园清晖楼 徐步墀摄
龟山另一岫原建有清晖楼,曾先后更名为中山堂、中正堂。系清代进士、循吏周际华所建,为木质青瓦一楼一底二层回廊建筑,古朴典雅,可观坝上桥瀑流。清晖楼堂柱有题联“山势西来,百粤三湘严壁垒;江流东去,九洲四海撼风云”。楼右侧下方原为碑亭,亭内立巨碑,刻有《中正公园记》及贵州省主席吴鼎昌、贵阳县长刘剑魂等的花溪题咏碑刻。楼及碑亭、碑刻在文革中被毁,现存遗址残碑。1938年花溪公园初具规模,受时任贵阳县长刘剑魂之邀,贵州文坛领袖任可澄聚贵阳名贤于此作金谷流觞之雅集。众人徜徉花溪山水间,或击节观景、或吟诗作赋、或泼墨成画。桂百铸先生更是妙手丹青绘就《花溪揽胜图》赠予刘剑魂先生为念。《花溪揽胜图》是贵州绘画史上第一幅表现花溪自然风景的作品,画面充分展示了花溪“山中有溪,溪中有花”的奇妙美景。作品师法自然,用传统国画笔法描绘花溪的真山真水,既感生机盎然,又觉古朴清雅,题跋有序有议,有景有情,堪称桂百铸的代表作。1944年爱国将领张学良来到清晖楼游览作诗。童寯先生则将清晖楼茶座作为在私立之江大学兼课之暇,与友人们喝茶谈天之处。
逶迤前行,过小石桥,便是花溪公园内最高山峰麟山。麟山在明代名为狮子山,乡贤周奎曾作《麟山记》改称今名。麟山主峰山型酷似麒麟,有“云卷青麟”之名。山上林木苍翠,古树参天,峭壁入云,巨石嶙峋若麟角,麟山以此得名。沿石级而上,山腰有飞云阁,依山而建,翘角重檐,亭中可小憩观景。从飞云岫穿洞而出,可至山顶,顶端倚天亭依山指天,玉树临风。在此鸟瞰,整个花溪公园美景尽收眼底,使人有“一览众山小”凭空驭气之感。山顶矗立巨石,石壁上刻有“黔山一柱”,为贵州书法家王萼华墨迹。麟山东麓有抗战时期“生聚教训”摩崖石刻,为刘剑魂先生1938年题撰,取意于吴越春秋时期越王勾践亡国后“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卧薪尝胆复国的典故,有“持久抗战,打败日本帝国主义”之意。“麟山耸翠”已成为花溪公园富有特色的景观。游人游览花溪公园,也以一登麟山纵览花溪全景为快。
坝桥观瀑,麟山望月,清晖谈诗,小憩说文。岁月流转,花溪公园仍是人们心目中的高原明珠。与李独清、柴晓莲、潘厉霖并称黔中四杰的著名学者陈恒安赞叹“花溪景色,本已然有致,今更焕然一新。昔为科头乱服,不掩国色;今则淡妆浓抹,无不相宜也。”著名儿童文学作家陈伯吹感慨“花溪的美是在山水、树木、花草,甚至于村舍和田野的均匀配合”,花溪的美在于“以大自然打成一片”。他感喟花溪“是一盘谐合的彩色,一幅匀称的图案,一个健康美丽的少女,只淡装,不浓抹”。他庆幸在举国烽火中,能够安然来往于花溪的一个晴朗日间。著名哲学家、史学家林同济为花溪的明山秀水所倾倒,在游记中感叹道:“平日印象,认为贵州为一个贫瘠不毛之地,荒凉无足观者。花溪一走,发现了崇山峻岭的雄放当中,更有清莹妩媚的隐伏,碧树,青山,流泉,绿野,有一个字可以形容--“秀”!花溪风景之‘秀’可与江南任何名胜争衡。”
花溪公园的策划与建设寄寓了一代代肇兴者们满心满怀的家国梦与人生向往。从建筑风格上,可以看出很多时已沦陷于日寇铁骑下的旧都南京余韵,从山水亭阁命名上可以遥想其时人们居江湖之远既忧于国又畅往隐逸山林的矛盾情怀。于一国烽烟中营造一方心灵与情感的归处,既是抚慰更是新生的希冀。先贤们果然好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