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江源头,武夷西麓,南岭北脉,赣州静立在江西南部的群山褶皱间。这座简称“虔”的古城,攥着两千余年的建城史,在中原文明与岭南风土的碰撞交融中,从秦汉的边陲戍堡,长成唐宋的商贸枢纽,化作明清的军事重镇,成为近代的红色摇篮,如今更是背靠赣南群山、面朝粤港澳大湾区的区域中心。它是“世界钨都”“稀土王国”,是飘香万里的“世界橙乡”,更是客家先民南迁的第一站,世称“客家摇篮”。这片39380平方千米的土地,辖3区13县2市,养育着899万常住人口,山地、丘陵、盆地交织的地形,既造就了它“南控闽粤,北扼荆楚”的战略格局,也孕育了它兼容并蓄、刚柔并济的城市气质,其千年变迁,始终是中国南方地域发展的鲜活缩影。
赣州的故事,始于秦汉时期中原王朝对岭南的经略,彼时它是拱卫中原、连通百越的边陲要塞,是中原文化南下的第一块基石。公元前214年,秦始皇平定岭南后,在今赣州境内设立南野县,划归九江郡管辖,这是赣州地区有史可考的最早行政区划,而秦朝修筑的“南壄之戍”军事通道穿境而过,让这片原本的“化外之地”,成为中原与百越物资往来、人文交流的重要纽带。西汉高帝六年,赣南地区设赣县,治所位于如今的章贡区,章江与贡江在此合流成赣江,赣县的设立,标志着赣州城市雏形正式诞生,也让赣江流域的开发有了核心支点。东汉建安年间,庐陵郡南部都尉治所迁至赣县,赣州的军事地位进一步提升,彼时的它,是中原王朝镇守南方的门户,于都汉代古城遗址的夯土城墙、陶制器皿,至今仍在诉说着当年戍边将士的生活,印证着它作为南北咽喉的战略价值。从南野县到赣县,从军事通道到行政中心,秦汉的赣州,完成了从“戍边之地”到“行政节点”的第一次蜕变,为后续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三国至隋唐,是赣州郡县更迭、交通枢纽形成的关键时期,隋代定名“虔州”,唐代跻身海上丝绸之路陆路中转站,让这座古城从区域节点走向全国视野。三国吴嘉禾五年,孙权析豫章郡置庐陵南部都尉,赣县正式升格为郡治,行政层级的提升,让赣州的辐射范围不断扩大。西晋太康三年,庐陵南部都尉改设南康郡,辖区涵盖今赣南大部,东晋永和五年,南康郡治迁至赣县,城市规模随之显著扩大,街巷、码头逐渐成型,南北往来的商旅开始在此驻足。隋开皇九年,朝廷废郡设州,因境内虔化水而得名“虔州”,隶属洪州总管府,“虔州”之名,自此伴随赣州走过五百余年时光。唐代的赣州,迎来了交通与商贸的第一次爆发,梅关古驿道在大余县境内贯通,北连赣江水系、南接珠江水系,成为连接长江流域与珠江流域的黄金通道,也让虔州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陆路中转站,彼时的梅关古道,商旅络绎不绝,中原的丝绸、瓷器经此南下出海,岭南的香料、珍宝沿此北上中原,赣江之上,帆影点点,码头之上,人声鼎沸。天宝元年,全国设十五道,虔州属江南西道,管辖范围扩展至七县,城市发展迈入新阶段。经济的繁荣带动了文化的兴盛,赣州窑烧制的青瓷顺着赣江、梅关古道远销海外,成为唐代南方青瓷的代表,城郊的慈云塔拔地而起,佛音绕梁,见证了佛教文化在赣南的传播与繁荣。三国至隋唐的赣州,在朝代更迭中不断完善自身的行政与交通体系,成为南方水陆交通的重要枢纽,为两宋的鼎盛奠定了坚实基础。
两宋时期,是赣州历史上的黄金时代,经济鼎盛、城市定型,南宋定名“赣州”并沿用至今,这座古城在这一时期,成为江南地区的经济、文化、手工业重镇,留下了诸多传世瑰宝。北宋太平兴国七年,虔州升为军州,管辖十县,行政地位进一步提升,手工业与商业同步发展,赣州成为全国三大造船中心之一,据史料记载,彼时赣州年造漕船逾600艘,赣江之上,赣州造的船只往来穿梭,成为南北漕运的重要力量。南宋绍兴二十三年,因“虔”字含“虎头”之意,被认为有“凶戾之气”,校书郎董德元提议,取章、贡二水合流成赣江之意,将“虔州”改称“赣州”,这一名称,从南宋沿用至今,成为赣州千年身份的重要标识。宋代的赣州,在城市建设上达到了古代的巅峰,3600米的宋代砖石城墙依山傍水而建,如今仍屹立在章贡江边,是全国现存保存最完整的宋代城墙,为全国孤例;嘉祐年间建成的福寿沟排水系统,利用地形高差,实现自然排水,兼顾防洪、排污,历经近千年风雨,至今仍在发挥作用,被誉为“古代城市地下管网奇迹”,成为宋代城市建设智慧的典范。经济的繁荣吸引了文人墨客驻足,苏轼、辛弃疾曾在此为官、游历,郁孤台旁,辛弃疾写下“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的千古名句,为赣州增添了浓郁的文人气息;南宋淳熙年间,理学家周敦颐在赣州讲学,濂溪书院应运而生,成为江南理学传播的重要重镇,文教之风盛行。《宋会要辑稿》中用“商贾如云,货物如雨”形容彼时赣州的商贸盛况,彼时的章贡区,码头密布,商铺林立,成为江南地区重要的商品集散地,两宋的赣州,完成了从“交通枢纽”到“江南名郡”的蜕变,成为中国南方城市发展的典范。
元明时期,赣州凭借闽粤赣三省要冲的区位,成为军事重镇,同时也是客家移民的重要走廊,“客家摇篮”的雏形在此时期正式形成。元至元十四年,赣州路总管府设立,划归江西行省,作为南方的战略要地,赣州成为元代镇守闽粤赣地区的核心,元末农民起义中,陈友谅与朱元璋两大势力在此展开激战,赣州的城墙、炮台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见证了王朝更迭的硝烟。明洪武二年,赣州路改设赣州府,管辖十二县,朝廷对赣州城墙进行增筑,使其总长度达13公里,城墙高厚坚固,成为南方军事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德十二年,王阳明平定赣南民变后,设立崇义县,推行“十家牌法”加强地方治理,既稳定了赣南的社会秩序,也推动了当地的开发。明代的赣州,最鲜明的印记便是客家文化的孕育,元末明初,中原地区战乱频繁,大量中原士族为躲避战乱,经石城隘口南迁,赣州成为他们南下的第一站和定居地,石城成为“客家南迁第一关”,大量客家人在此繁衍生息,修建围屋,传承中原文化,同时融合岭南风土,形成了独特的客家文化,赣州也因此成为“客家移民大本营”,“客家摇篮”的雏形逐渐形成。商贸方面,明代的梅关古道迎来了新的繁荣,万历年间,年过商贩达十万之众,赣州的关税收入占江西全省的三分之一,成为江西南部的经济核心,章江、贡江交汇处的码头,依旧是南北商贸的重要节点,元明的赣州,在军事与商贸的双重加持下,成为闽粤赣三省的区域中心,客家文化在此生根发芽,成为这座城市最鲜明的文化标识。
清代至民国,赣州经历了商贸转型与红色革命的洗礼,从传统商埠化作红色圣地,在时代浪潮中,书写了属于自己的红色篇章。清康熙十年,赣州府辖九县,设赣南道,管辖范围虽有调整,但区域中心的地位依旧稳固。乾隆时期,樟树—赣州—大余商路成为全国三大药帮通道之一,樟帮、建帮、京帮的药商齐聚赣州,章贡区的药材码头昼夜繁忙,药材贸易成为赣州商贸的重要支柱,如今章贡区仍保留着清代药材码头遗址,见证着当年的商贸盛况。咸丰六年,太平军石达开部围攻赣州城达百日之久,赣州军民凭借坚固的城墙顽强抵抗,现存的八境台炮台,弹痕依稀可见,成为当年战场的重要遗迹。民国成立后,1912年赣州属江西省豫章道,1932年,中华苏维埃共和国设立赣南省,于都、兴国、瑞金等地成为中央苏区的核心区域,赣州成为红色革命的摇篮。1934年10月,红军主力从瑞金、于都出发,踏上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征程,瑞金被誉为“红色故都”,于都成为“长征第一渡”,兴国诞生了无数红军将士,被誉为“将军县”,赣州的山山水水,都留下了红色革命的足迹,成为中国革命史上的重要地标。抗战时期,赣州作为东南抗战的后方,成为众多机关、学校的迁驻地,蒋经国在此推行“赣南新政”,兴修水利、发展教育、建设基础设施,新赣南图书馆等设施的建成,为赣州的文化发展留下了印记。清代至民国的赣州,从传统的商贸重镇,在时代的浪潮中完成了向红色革命圣地的转变,红色基因融入城市血脉,成为赣州永恒的精神底色。
1949年8月赣州解放,这座千年古城迎来了新的发展篇章,历经行政区划调整,在国家战略的加持下,实现了区域中心的复兴,如今的赣州,历史与现代交融,传统与创新共生。解放后,赣州设立赣州专区,1983年地市合并为赣州地区,1998年撤地设市,现代城市架构逐渐形成。2012年,《国务院关于支持赣南等原中央苏区振兴发展的若干意见》正式出台,为赣州的发展带来了重大历史机遇,各项政策红利持续释放,赣州进入快速发展期,基础设施不断完善,产业发展不断提速。2021年,赣深高铁正式通车,这条高铁穿越赣南群山,连接赣州与深圳,让千年古城赣州全面融入粤港澳大湾区“三小时经济圈”,成为大湾区北向辐射的重要节点,赣南的稀土、脐橙等特色资源,借此快速运往大湾区,大湾区的产业、资本、技术,也沿此通道向赣南转移,赣州成为赣粤合作的重要桥梁。如今的赣州,依旧保留着千年的历史底蕴,宋代古城墙、郁孤台历史文化街区、福寿沟、八境台等历史遗迹,成为城市的文化名片,客家围屋、客家山歌、客家美食等客家文化,在此代代传承;同时,这座古城也在加速崛起,依托丰富的钨、稀土资源,赣州成为全国稀土产业重镇,稀土新材料、新能源、电子信息等新兴产业快速发展,“世界橙乡”的脐橙产业,成为乡村振兴的重要支柱,远销海内外。
从秦汉的边陲要塞到唐宋的江南名郡,从明清的客家摇篮到近代的红色圣地,从曾经的赣江码头到如今的大湾区节点,赣州的两千余年,是一部中原文化与岭南风土的融合史,是一部南方地域的开发史,更是一部与国家发展同频共振的发展史。这片土地,因山而守,因水而兴,因文而盛,因红而耀,它既沉淀着中原文明的厚重,又奔涌着岭南开拓的活力,既保留着千年古城的温婉,又彰显着现代城市的昂扬。在赣江的碧波中,在南岭的群山中,在客家的歌声中,在红色的记忆中,赣州正以全新的姿态,在新时代的浪潮中,续写着属于自己的千年新篇。
赣州的千年变迁,是中原与岭南的融合史,更是南方地域的发展缩影。这样的赣州,你心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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