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一个地方,都有一句能够打动人的话。宿松的那句,是一千两百多年前一个流落至此的诗人说的:“夫子理宿松,浮云知古城。”
说这话的人叫李白。那时候他刚从永王李璘的案子里脱身,一路辗转,病卧在宿松南台山。接济他的县令叫闾丘,史书上连名字都没留下,只留下一个姓。闾丘在南台山上给他搭了一座读书台,又在对面的山岗上建了一座对酌亭。公务之余,闾丘就提着酒上山,和李白喝酒聊天。李白病好了要走,写了一首诗,其中就有那句“浮云知古城”——连天上的云都知道这座古城的名字。
闾丘后来致仕,隐居于城东的沙塘陂。李白又去看他,写下“竹影扫秋月,荷衣落古池”的句子。那是公元757年的秋天,安史之乱的烽火还在燃烧,李白的前途依旧黯淡,但在这座皖西南的小城里,一个落难的诗人与一个小县令,用两首诗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闾丘的名字因为李白而流传至今,而宿松,也因为李白,多了一层被诗光照亮的底色。
我一直在想,闾丘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凭什么让李白念念不忘?清康熙六十年《安庆府志》里有一句话:“闾丘,史逸其名,松之贤令也。于何知之?于李白之诗知之。”闾丘做县令时,宿松是什么样子?李白诗中写:“扫地物莽然,秋来百草生。飞鸟还旧巢,迁人反躬耕。”那是一个战乱之后的荒凉景象,但闾丘治下,“一朝风化清”,百姓从流离中回到故土,飞鸟也归了旧巢。李白把他比作阮籍、宓子贱、陶渊明,甚至说“吾知千载后,却掩二贤名”——千年之后,闾丘的声望会超过这些人。
闾丘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把一个县令该做的事做好了。但在一个动荡的年代,能把分内事做好,就已经是一种了不起的守护。这种守护,后来成了宿松这片土地上不断重复的主题。
二
宿松地处皖西南,长江从它身边流过,再往东就进入安徽了。它和江西的彭泽、湖口隔江相望,西边挨着湖北的黄梅、蕲春,北边是大别山余脉。这个地方,山是绵延的,水是辽阔的,平原是铺展的。黄湖、泊湖、大官湖、龙感湖四大湖泊在这里交织,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头。
这样的地理,注定了它是一个迁徙的节点。
元末明初,一场规模浩大的移民运动从江西鄱阳县的瓦屑坝出发,200多万江西移民沿长江而下,宿松是重要的落脚地之一。至今,宿松百分之七八十的居民,祖上都可以追溯到瓦屑坝。
这是怎样的一群人?他们背井离乡,拖家带口,从赣北的丘陵走到皖西南的湖畔,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开荒、建房、繁衍。几百年过去,他们的后代早已不记得具体的迁徙路线,但“瓦屑坝”三个字,却写进了族谱,刻进了祠堂,成了每一个宿松人共同的根。2026年1月,宿松成立了一个瓦屑坝移民根亲文化研究交流中心。揭牌那天,来自江西鄱阳、湖北黄梅、安徽肥西和太湖的文史专家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不是学术,而是“我们从哪里来”。
这句话,大概每一个宿松人都问过自己。
三
宿松的历史,始于汉高祖四年(公元前184年)。那一年,朝廷设立了松兹侯国,这是宿松行政建制的起点。文帝十六年(前164年),松兹侯国改名为松兹县。王莽篡汉时,曾改名为“诵善”,但这个名字没叫多久。隋朝开皇十八年(公元598年),松兹县正式更名为宿松县,取“旧松兹”的意思。这个县名,一用就是一千四百多年。
一个地名用了上千年,这本身就说明了一种延续性。但延续并不意味着一成不变。宿松地处吴头楚尾,是兵家必争之地,历史上不知经历了多少战乱。元朝末年,天下大乱,一位名叫吴仕杰的宿松人站了出来。他本是乡绅,家有薄产,在乱世中看到“官兵流寇,蹂躏屠戮生民,民无所倚”的惨状,决意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县北的白崖山。那是一座奇峰兀立的山,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吴仕杰倾尽家财,“倡议筑堡,不惜巨资”,在山上修筑了一座寨城。寨墙用大方块石砌成,依山就势,蜿蜒十余华里,环绕着五大山峰。寨城开了五座城门,寨内可以驻扎,可以耕作,俨然一个山中城邦。
这座寨子叫白崖寨,后来被人称为“南国小长城”。
吴仕杰建寨,不是为了称王称霸。他只是想让乡民有一个可以躲避战乱的地方。寨子建成后,他立了一套规矩:“号令严明,恩威并用”,组织青壮年“寇至则齐守寨中,寇退则归家力稿”。兵民一体,耕战结合,这套办法让白崖寨在乱世中成了一方净土。朱书在《杜溪文稿》里写他:“未摄尺寸之柄,而竭其资财,出其智慧,护庇一方。”
有意思的是,白崖寨的生命并没有随着元明鼎革而终结。几百年后,清朝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列强入侵,天下再次震动。宿松籍的刑部主事贺颀、工部主事贺欣兄弟,各捐谷二千石,又将自家的山场纳入寨址,对白崖寨进行了一次大规模重修。他们新开了“听雨”“乘风”“朝九”三门,与旧有的“攀龙”“百花”门一起,形成了五门格局。贺欣还写过长联,描绘寨中的壮丽景色。
更让人感慨的是,贺家兄弟与吴仕杰之间,有一种隐秘的血脉联系。据《宿松吴氏通书》记载,吴仕杰的幼子吴德麟,过继给了贺家,改姓贺。也就是说,三百多年后重修白崖寨的贺家兄弟,正是吴仕杰的后裔。一个家族,用两种姓氏,跨越几个朝代,守护着同一座寨子。朱书在传记里感慨,那些“拥高爵、坐皋比”的人,死了就没了,而吴仕杰这样的人,却能惠泽后世几百年。
白崖寨至今还在。2001年,它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去年,热门游戏《黑神话:悟空》在这里取景,让这座古堡走进更多人的视野。但更打动人的,是山脚下那座红二十七军纪念馆——1932年10月,红军在这里整编,白崖寨从一座避乱的寨子,变成了一座战斗的堡垒。石墙不会说话,但它见证了无数人的守护与抗争。
四
宿松还有一种守护,是温情的、持久的。
清朝康熙年间,宿松的湖区有一个渡口,叫筑墩渡。那是一片水乡泽国,长江的支流与湖泊交织,隔开了洲区与丘陵。百姓往来必须靠船,但私渡的船夫经常敲诈勒索,单身女人过河还会受欺负,超载翻船的事故也时有发生。康熙壬辰年(1712年),乡绅石云程、孙佑仁捐款买下渡口,牵头创立了“义渡”——随到随渡,分文不取。
这看起来是一件小事,却一做就是两百年。
两百年间,参与的乡贤多达三十四人。他们或捐款、或捐田、或出力,用田租来维持义渡的运行。石云程临终前,嘱咐儿子石式金要继承义渡的事。石式金遵从父命,捐钱三万文。郑元遐首倡义渡,把四岁的儿子列入义渡贤者的名册,希望儿子继承自己的志愿。郑臣苹长大后,真的把办义渡当成了终身使命。后来他的孙子郑振裴在义渡遭遇挫折时挺身而出,重整渡事。郑家四代人,接力守护着这一条渡船。
筑墩渡存续了大约两百年,这在中华义渡史上并不多见。它之所以能持续这么久,除了乡贤们的善心,还有一套固定的运营机制。义渡有田产,用租金维持开支;有制度,乡贤共同管理;有监督,账目公开。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一种信念:渡人是积德的事,不能断。后来清廷下旨表彰石云程,地方为他建了一座“乐善好施”牌坊。牌坊早已不在了,但那种“长篙撑两岸,仁心万古存”的精神,却留了下来。
五
宿松的文化,离不开戏曲。
民国十年(1921年)版的《宿松县志》,第一次正式记载了“黄梅戏”这个名字。原文说:“邑西南与黄梅接壤,梅俗好演采茶小戏,亦称黄梅戏……邑青年子弟,每逢场作戏时亦或有习之者……”黄梅戏源出湖北黄梅,但因为地缘相近,很快就传到了宿松,又从这里传到太湖、怀宁,最后在安庆落地生根。宿松是黄梅戏传播链条上的重要一环。
除了黄梅戏,宿松还有一种更古老的戏曲——文南词。它发源于宿松县佐坝乡一个小村子,被称为中国戏曲的“活化石”。2008年,文南词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而最热闹的,是许岭灯会。它起源于清朝初年,距今已有四百多年历史。每逢灯会,花灯艺人挑着五彩花篮,舞着连厢,在街上巡游。灯会集竹编、扎彩、杂技、脸谱、民乐于一身,是宿松民间艺术的集大成者。79岁的叶剑飞是许岭灯会的第四代传人,也是宿松唯一被省里认定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1997年,为庆祝香港回归,他设计了13组花灯,一路巡游到县城。2024年,他又把刻有宪法宣传字样的六角灯送到芜湖,入选长三角法治非遗作品展。
今年起,许岭镇建了一个非遗馆,陈列各种灯会道具五十多件,还有数字化展厅,用视频和动画记录灯具的制作技艺。镇里有三十多个年轻人加入了传承队伍,其中不乏“90后”和“00后”。古老的灯会,有了新的传人。
六
2008年,宿松被中国诗歌学会授予“中国诗歌之乡”称号,是安徽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县。
这个称号,不是凭空来的。从陶渊明到李白,从王安石到苏轼、陆游,历代文人墨客都曾在宿松留下足迹。李白之后,王安石来过,苏东坡来过,陆游也来过。陆游写的《过大孤山小孤山》散文,后来被收入高中语文课本。他笔下那座“海门第一关”的小孤山,至今还在长江边,孤峰独立,江水日夜不停地从它身边流过。
2025年,宿松县文联启动了一项工作:搜集整理历代著名诗人写宿松的作品。到2026年,已经整理出一百零二篇。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让那些散落在史书里的诗句,重新被看见。
2025年秋天,一场山径赛在白崖寨举行。全国各地五百多名选手参赛,从寨门出发,穿过山间小路,跑向远方。赛后,很多人去了小孤山。有人站在那里读陆游的散文,有人蹲在江边看江豚。宿松的山水,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与远方来客产生了连接。
七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闾丘。
他做过宿松县令,政绩不错,但在那个时代,这样的人太多了。如果没有李白,他的名字早就被淹没了。但闾丘做了一件很宿松的事:他在南台山上建了一座读书台,让一个落难的诗人在那里读书、养病、喝酒。他也许不懂诗,但他懂得尊重诗人。他也许不知道,这两首诗会流传一千多年,会让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令,被后人记住。他只是觉得,一个诗人,应该有地方读书。
一千多年后,李白读书的南台山还在,那块清同治九年(1870年)立的“太白书台”古碑还在。对酌亭早已不存,但“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的诗句,还在流传。
宿松这个地名,意思是“旧松兹”。一个“旧”字,道出了这片土地的古老。但古老的,不只是地名,更是那些一代一代人传承下来的东西——吴仕杰筑寨护民的担当,石云程设义渡的仁心,叶剑飞做花灯的坚守,还有闾丘那个小小县令的善良。
这些事都很小,小到在史书上只是一句话,甚至没有话。但正是这些小事,构成了一座城的底色。
一座城之所以是城,不是因为城墙,而是因为城里的人。宿松的故事,说到底,就是一代一代普通人的故事:迁徙、落地、守护、传承。他们在长江边开荒,在湖畔捕鱼,在山上筑寨,在渡口撑船。他们的名字大多不为人知,但他们做的事,让这片土地有了温度。
就像李白诗中那句:“浮云知古城。”
云不知道,但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