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是烟火半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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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净波

周末的早晨,一个人开车沿着美丽的沿江大道来到古镇,没别的理由,忽然想来老街走走。沿着古老的麻石码头拾阶而下,朝阳洒在身上,很温暖。一阵晨风吹过,有春天泥土的气息,有河岸野花的清香,是的,这就是春的味道。走近河边看古镇美丽的画卷倒映在河面之上,芦苇随风摇摆,不时有几枝轻扫过我的脸颊,跨过石拱桥,就来到老街。

我与靖港的渊源很长很长,记得有次与两个朋友在一个冬日的夜围炉煮酒,那时节窗外正飘起了雪,也只适合煮酒饮茶聊天。他们要我说说年轻往事,那时表达欲远比现在旺盛,不似现在不愿多讲。于是侃侃而谈,滔滔不绝,甚至后来说着说着天就亮了,推门一看,外面的雪已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寸,而我与靖港的故事却没说完。

我与靖港的故事从十八岁开始。父亲把我送到靖港上班:“你长大了,要吃得苦。”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希望自己儿子能脚踏实地面对未来,面对生活。我的单位在街的东头,实际就是一个养路工班,当养路工唯一需要的资质就是身体好有力气。毫不夸张地说,这工作就是一种苦力活,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灰。这么说吧,十来个同事中,除了我这个来自城市的所谓文学青年,这里再没一个年轻人,却有一半年过不惑的农村单身汉。因为年轻人大都不屑干这个又苦又累而且形象不怎么潇洒的工作,但对单身汉来说是一个好去处,包吃包住,还能打发寂寞。我们养护的道路是沿着湘江近二十公里长的河堤公路,也就是今天望城人民引以为傲的湘江景观大道,但当年可不是这样的。当年它只是一条简单的县乡公路,车流量极大,是整个大众垸十多万人民群众与外面世界交流沟通的主动脉。往往今天补好的公路,不出三天,又变得坑坑洼洼,不得不重新来一遍。每天面对的漫天灰尘和挑不完的沙石泥土,以及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粗犷同事,还有那与理想格格不入的冰冷现实,那种反差与苦闷可想而知。但我不能退缩,至少,这每月实实在在一百六的月工资可以改善当时家里的窘境。

然而正是靖港改变了我的人生。每日下班,大家无非是打牌吹牛,或者讲些道听途说的荤段子。我一个细后生是融不进去的,于是坐在湘江边看着轮船和飞鸟来来去去,要不便是沿着古镇老街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几乎数清了八元堂的砖、望尽了半边街的水。那时街上木质的房屋多数破旧,几近腐朽的木板泛着黝黑的光,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卷走,据说几百元就能买到一栋。老街冷清,麻石上长满绿苔,若是天气好偶尔能遇到几个拄杖靠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年轻人是见不到的,都逃离了这个祖辈世代生活的地方。唯有半边街那边略有生气,但也没几幅鲜活的画面,只有几家商户还在倔强地坚守阵地,倔强地憧憬着老街再现往日的荣光。

这种环境只适合读书和写文章,虽然宿舍四周都是扫帚铁锹以及充满汗臭的工作服,甚至连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那就在厨房餐桌上写,不但安静,灯光也更明亮。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贪婪地读,不停地写,不停地投稿,然后体会着不停的失落感。在不气馁地若干次投稿后,我的文章终于在《长沙晚报》副刊上发出来了!这给了我极大的鼓励,在这之后,一篇、两篇……越来越多的报刊接纳了我。于是我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卑微的自己原来也可以追求自己的梦想。一年后,我离开了这里,踏进了军营,离开的那天,我回头久久回望身后的古镇,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感动。我隐约感到,这是个有着无数传奇故事、文化底蕴极其深厚的古镇,这个每块砖头都刻着匠人名字的古镇,这个曾经吸引天下商贾来此寻梦的古镇,终将会被春风吹醒,那些流落他乡谋生的年轻人,终将回到她的怀抱。

一阵欢笑声将我拉回了现实,是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蹦蹦跳跳从我身边走过。我不由自主地跟在他们身后走向街心,孩子们进了八元堂,这是一个由在此经商的宁乡商贩捐资建起的宁乡会馆,仅此一地就有如此多的人经常往来,可见当年天下闻名的“小汉口”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孩子们在那里看戏听讲,接受中华传统文化的熏陶。而我却继续往前走,游人如织,老街如画,阳光灿烂,而且不时有金发碧眼的老外与我擦肩而过,并很有默契地打招呼。

来到河面的最阔处,坐在老街翠竹簇拥的石凳上,慢煮时光,喝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芝麻豆子茶,品着小鱼干、小花片等老街特有的小吃,和老板们聊起当年靖港的过往和今天,我清晰地看见了他们眼里发出的光。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河畔的垂柳随风轻舞,乌篷船载着满船游客,在欢歌笑语中慢慢从码头摇向远处,不远处小钵子甜酒的叫卖声穿过粉墙黛瓦传了过来……这分明半是诗意,半是人间烟火。我极目远眺,河岸对面的野月季正开得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