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到延陵,当地人指着一片田说,这边是丹阳,那边是金坛。我瞪大了眼睛看,田埂还是田埂,沟渠还是沟渠,连地里的庄稼都长成一个模样。哪有什么界碑界桩?当地人笑我:界线在人心头,不在田里头。
香草河从镇边流过,水不急不缓。沿河走,时不时听见对岸传来说话声,和丹阳这边一模一样。口音没分别,腔调没分别,连骂孩子的语气都没分别。有个老大爷蹲在河边洗菜,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丹阳的。”隔了几步,又有人喊他“老金坛”。他也不恼,笑呵呵应了。
这地方的人过日子,压根不把边界当回事。
赶集最见真章。每月逢五逢十,延陵镇上人山人海。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头的,哪分什么丹阳金坛?金坛人过来买丹阳的萝卜干,丹阳人过去买金坛的封缸酒。买完菜,坐在同一张桌上吃碗面,聊东家长西家短,聊完了各回各家。
嫁闺女娶媳妇更是如此。两边的亲戚坐在一起喝喜酒,方言一样,风俗一样,连敬酒的规矩都一样。酒过三巡,分不清谁是丹阳人谁是金坛人。有人开玩笑说,这婚结得好,不用磨合,天生一对。
唯一的区别是离城远近。
延陵离丹阳市区远些,离金坛城区近些。镇上人看病办事,不少人往金坛跑。十五分钟车程就到金坛城区,去丹阳得花双倍时间。有人自嘲:“我们地理上归丹阳,生活上靠金坛。”
季子庙就坐落在三地交界处。
庙是为纪念季札建的。这位春秋晚期的吴国公子,王位送到手边都不要。吴王寿梦看中他,想把王位传给他。季札不肯,说什么“礼有旧制”,不愿“行父子之私”。让了一次不够,让了四次。最后干脆躲到山野里,躬耕度日。
两千多年过去了,庙还在,香火没断过。
站在庙前,看丹阳、金坛、丹徒三地的田野在眼前铺开。季札当年辞让王位,避居此地,大概也是看中了这份清静。他不争不抢,反而名垂千古。如今三地交界处,人们也不争不抢,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有人问,你们到底算丹阳人还是金坛人?
当地人不急不慢地答:管他哪里人,日子过得好就行。
这话说得实在。边界是地图上画的,生活是自己过的。香草河的水不分彼此,田里的庄稼不分你我,连老祖宗季札都不分三地,后世子孙何必分那么清?
从季子庙出来,又经过那片田。看田的老农正在打盹,脚踩在界线上,一半身子在丹阳,一半身子在金坛。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