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停车坐爱枫林晚”贴在首尔地铁站,杜牧与韩国人有什么奇妙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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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在首尔的地铁站里,不少中国游客发现屏蔽门上张贴着唐诗宋词,有李白的《山中问答》、杜牧的《山行》、辛弃疾的《丑奴儿》……一些网友甚至惊呼:“辛弃疾欧巴你是真火了,火到韩国地铁站了!”可是我们不禁要问,韩国地铁站为什么要张贴中国的唐诗宋词?是事出偶然,还是别有深意?

国历君自制辛弃疾表情包

穿越时空的唐诗宋词

韩国地铁站张贴的古诗。来源/中国新闻网

首尔地铁四号线明洞站的屏蔽门上,贴着: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诗前标注着“山行 杜牧”,中文原版后还附上了韩文的翻译版。距此不远的弘益大学站,地铁站屏蔽门则张贴着宋代词人辛弃疾的《丑奴儿》: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大林美术馆附近的大林地铁站,屏蔽门上同样张贴着中文诗词,那是李白的《山中问答》: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

事实上,张贴中文诗词并非最近手笔。就在2024年,为了表示对外国游客的欢迎,打造多元文化氛围,首尔市政府就启动了地铁屏蔽门诗歌张贴项目。他们统计了赴韩旅游最多的十三个国家。通过专家评审及各国驻韩大使馆的推荐,筛选出二十四首诗歌,将其张贴在首尔站、市厅站、明洞站等地铁站的屏蔽门上。其中,有三首来自中国,分别是李白的《山中问答》、杜牧的《山行》、辛弃疾的《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当然,选择以上三首诗词,也不仅是为了发展旅游文化。

在历史上,朝鲜半岛的文人士大夫就极其崇拜李白、杜牧、辛弃疾,常常选用他们的诗词次韵作诗,又往往将本国优秀诗人与其相提并论。朝鲜的大诗人申纬称颂李白曰“唐李太白诗家仙,汉董仲舒儒宗匠”,学者洪奭周称颂杜牧曰“文章衡鉴欧阳子,粉黛风流杜牧之”。反金归宋的辛弃疾,更是朝鲜人效慕的榜样。洪直弼曾批评许衡事元,将其与辛弃疾相提并论,说:

“衡,家世宋民也。神州陆沉,百年为戎,则当身元而心宋,倡起天下义士。攘除犬羊,廓清中原,兴复宋室,还于汴京可也。非其力之所能及,则脱身而归临安,当如辛稼轩之为。”

选择以上三人的诗词,或许更多体现的是民众内心深处的共鸣与尊崇吧。

其实,朝鲜半岛对中国诗词的喜爱由来已久。在历史上,他们不仅诵读中国诗词,还模仿中原文人笔法,创造自己的诗词歌赋。朝鲜王朝时期,有一位著名的女性诗人,名叫许兰雪轩,号称“朝鲜女流文坛第一人”。她的诗歌中就有不少化用中国诗词的地方。比方说,兰雪轩有一首《采莲曲》:

秋净长湖碧玉流,莲花深处系兰舟。

逢郎隔水投莲子,或被人知半日羞。

而唐代诗人皇甫松有一首《采莲子》,诗称:

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

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

白玉莲瓣纹饰,唐。来源/故宫博物院

《采莲曲》的后两句完全是化用的《采莲子》。这无疑反映出古代朝鲜文人对中国诗词,乃至中国文化的热爱。

诗词文化在朝鲜半岛的兴起

朝鲜半岛现存最早的汉诗为《箜篌引》(又称《公无渡河》),作者乃津卒(管理河流渡口的吏员)霍里子高之妻丽玉,大约成于汉代时期。据说,霍里子高早上撑船,见一白发老翁渡河,其妻在后劝阻,老翁不听,终被淹死。老翁妻子弹起箜篌,高歌“公无渡河”后,也投河而死。霍里子高将此事告知丽玉,丽玉闻之哀伤,遂弹箜篌,吟咏“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从此,这首《箜篌引》便在朝鲜半岛世代相传。这首诗为四言,是模仿《诗经》的作品。

象牙雕仙人松蓬船,明。来源/故宫博物院

统一新罗时期,随着学问僧和遣唐使的派遣,朝鲜半岛诗赋之风日盛。诗坛涌现出崔致远、朴仁范、朴寅亮三人,史称“我东人之以诗鸣中国者,自三子始”。崔致远最为知名,其《蜀葵花》《春晓偶书》都是争相传诵的名篇。崔致远在唐朝登第后,友人顾云曾称赞其才华,曰:

“十二乘船渡海来,文章感动中华国。十八横行战词苑,一箭射破金门策。”

高丽王朝建立后,朝鲜半岛的诗风逐渐由尊唐转向崇宋。高丽初期,诗坛仍以唐风为主。“国朝制作,引用古事,于文则六经三史,诗则《文选》、李、杜、韩、柳,此外诸家文集,不宜据引为用。”也就是说,除《文选》外,当时朝鲜人几乎只学习或引用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诗文,其余各家均不在参考范围之内。

青瓷镶嵌菊花纹托盏,高丽时期。来源/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

高丽中期开始,崇尚宋诗之风兴起。高宗时期,崔滋《补贤集》记载,“近世尚东坡,盖爱其气韵豪迈,意深言富,用事恢弘”。苏轼诗文东传朝鲜后,因其文辞、意韵豪迈恢弘,引起了知识分子广泛共鸣,对苏诗的喜爱推动了高丽王朝诗风的转变。当时,宋朝使臣出使高丽,高丽学士权适赠诗曰“苏子文章海外闻,宋朝天子火其文。文章可使为灰烬,千古芳名不可焚”,宋使为之叹服。

朝鲜历史上有四大汉诗人常被后世并称,分别为新罗的崔致远、朝鲜王朝的申纬,其余两人为高丽王朝的李奎报和李齐贤,后两者均崇尚苏诗。李奎报曾对友人表示,“东坡,近世以来,富瞻豪迈,诗之雄者也”,丝毫不掩饰对苏诗的喜爱。

《李齐贤像》。来源/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

朝鲜王朝前期,诗坛宋风强势。刊刻的各类诗文集,均以宋人为主。在诗歌理论上,诗人们也上承宋朝遗绪,追求“无一字无来处”。朝鲜文人许筠曾评价本朝初期诗坛道:“本朝诗学,以苏、黄为主……盛唐之音,泯泯无闻。”苏轼、黄庭坚是朝鲜文人作诗效仿的榜样,唐代诸家则为其抛之脑后。

明晚期,唐诗之风复兴,诗人们不再追求外在的声调法度,而是强调内在情感,追寻真实的精神世界。受此影响,朝鲜宣祖时期,朝鲜诗坛开始由崇宋转向尊唐。当时有一部名为《百联抄》的童蒙诗词教材,其中诗句大多出自唐代杜甫、白居易、杜牧等人,宋代诗人只有苏轼、王安石、胡宿三人入选。一些学者开始批判宋人作诗忽略“意兴”,又夹杂佛家语言,诗坛评价标准自此一依唐朝故事。作诗如有宋风,则会被批评为“格堕宋”。

英祖、正祖年间,朝鲜诗坛逐渐在唐宋之间寻找到平衡点,实现了唐宋兼宗。朝鲜后期的大诗人申纬就能博采众长,“诗以苏子瞻为师,旁出入于徐陵、王摩诘、陆务观之间”。近代朝鲜诗人金泽荣也自我评价道:“为文章好学韩愈、苏轼、归有光,作诗则专尚李白、杜甫、韩愈、苏轼、王士祯。”其实,无论尊唐,抑或崇宋,纵观朝鲜半岛汉诗发展史,其都受到中国诗歌的深刻影响,这展现出中国文化的独特魅力与深远影响力。

古代诗赋外交

所谓诗赋外交始于中国春秋时期,最初只是诸侯国间交往的方式。唐朝以后,中国与周边国家的交流日渐频繁,诗赋外交成为双方往来的重要手段。明朝建立后,将诗赋外交发扬光大,无论明朝遣使入朝,抑或朝鲜贡使入明,双方都要进行诗文唱和。

明朝洪武末期就有过一次诗赋外交。当时,明太祖认为朝鲜进献的贺表语带讥讽而不满。为了化解外交危机,朝鲜文臣权近自请入明,奏辨表笺之祸。明太祖命权近作应制诗二十四首,权近在诗中历叙本国兴废之由、道路途经之所,并诚挚表达了朝鲜的向化之心。明太祖览之大悦,嘉叹不已。不仅肯定了朝鲜的事大之诚,还御制三首诗,赐予权近,以示荣宠。此外,明太祖特命权近与刘三吾、许观、景清、戴德彝、张信等翰林院文臣唱和,游览京师南北市、醉仙楼等地。历史上这场朝鲜文臣与明朝皇帝的赋诗相赠,成为千古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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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位名叫曹伟的朝鲜使臣,进入京师后拜谒文天祥祠,留下《谒文丞相庙》五首,其中一首曰:

曾于青史仰遗芬,今拜英姿耸旧闻。漠漠凝尘栖黼衮,峨峨古碣湿苔纹。

怀乡堪笑庾开府,识字那论杨子云。正气不随黄土尽,至今昭晢揭人文。

另有朝鲜使臣高敬命在拜谒三忠祠(诸葛亮、岳飞、文天祥)后,也赋诗曰:

风雨柴城叫百灵,老天无语昼冥冥。血藏黄壤三年碧,心照遗编万古青。

燕狱孤魂应不泯,崖山余愤几时平。行厨絮酒知难亵,上巳诗中只涕零。

《天使词翰真迹》是收录朝鲜文人徐居正与明朝使臣祁顺书迹的册页。来源/韩国京畿道博物馆

可见,中国的忠臣义士常常引起朝鲜诗人的精神共鸣。朝鲜也常与明朝使臣进行诗文唱和。正统年间以后,明朝不再用宦官开展外交,转而派遣翰林院文臣出使朝鲜。完成外交任务之余,明使还往往与朝鲜文臣进行诗文唱和。朝鲜向来重视与明朝使臣的诗文唱和,在文人士大夫眼中,“解纷多赖于词命,华国亦由于风谣”,诗词歌赋是能够展现本国文化优越性的重要方式。因此,朝鲜常将与明使的诗文唱和汇为一编,取《诗经·小雅》“皇皇者华”之意,称为《皇华集》。

正统十四年(1449),明代宗遣翰林院侍讲倪谦颁即位诏于朝鲜。入朝后,倪谦与朝鲜文臣郑麟趾、成三问、申叔舟“唱和无虚日”。他将路上所作数十首诗题写在太平馆墙壁之上,又将自己最得意的《登楼赋》悬于高楼之上。

天顺年间,礼科给事中张宁奉使朝鲜。相同的文化背景与知识水平,让张宁与朝鲜文臣相见恨晚,引为知己。张宁曾作《登汉江楼》十首,申叔舟次韵道:

西山帘卷莫,列岫叠层层。不觉肤生栗,俄惊骨欲冰。

江山兴未极,诗酒乐相仍。四海皆兄弟,交游此可凭。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皆成文化交往史上的佳话。

《送朝天客归国诗章图》。来源/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