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千年前，一个静谧的春夜，客居洛阳的李白，忽闻一阵悠扬笛声随温软春风袅袅传来，心弦瞬间被拨动。千年之后，这句诗依然引发我们对老家春天的遥思。
每到春天，与繁花一同苏醒的，还有游子对老家的想念。年少时，那不过是课本里的诗句，直到我们也背起行囊，在异乡打拼，方才读懂“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的真意。那一刻，“老家”不再是地图上一个小小的地名，而是心底绵长的牵挂。
这些天，江南的樱花织就粉色云霞，油菜花铺展金色海洋，北国的山桃花与杏花相继绽放，点染着春天的枝头。从南到北，春色各异。你老家的春天，怎么样了？
宁波海曙古林镇茂新村的油菜花田 图源：“宁波发布”微信公众号
一
离开老家的人，常常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奔波，很少会停下来看看周围的风景。可当天气变暖，春天如约而至，总有一些关于故乡的记忆会被悄悄唤醒。
江南的春天，往往是不期而至的。一场春雨落下，洗亮了青石板路，砖缝里钻出茸茸青苔，田埂上的草色也仿佛一夜转绿。春天从不吝啬笔墨，花开要开到极盛，叶绿要绿得透亮，无拘无束，热烈张扬，上演着一场浪漫的盛宴。
北国的春天，则是缓缓化开的。比如，迟子建笔下的极北之春“是一点一点化开来的”，“随着冰河乍裂，达子香花开了”，蜿蜒的春水被暖风吹出鱼苗似的波痕。那种缓慢、笃定的节奏，是北方独有的神韵。直到某个清晨，冰雪消融，河水复流，冰凌花破冰而出，用一抹金黄点亮了苍茫大地。
春天的滋味，是游子舌尖的惦念。青团、春卷、青麻糍，这些应季的春食，承载着江南人家对春的期盼。孩子们提篮握铲，在田埂溪边寻宝，马兰头、荠菜、草籽，一丛丛一簇簇，半天便能挑回满满一篮子的春天。
那些不起眼的春菜，经过母亲的手，便成了鲜美的菜肴。清明前后的艾草鲜嫩，捣碎后和糯米粉揉在一起，裹了豆沙或咸菜笋丁，蒸熟后碧绿软糯；马兰头剁碎了拌上香干，淋上麻油，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清香；草籽更简单，择一把扔进锅里快炒，加点盐就能出锅，吃的就是那股子野味。
春天的鲜活，还流淌在田间的忙碌里。水田倒映着天光云影，空气里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孩童在田埂上奔跑，泥点溅满衣角，或是举着风筝奔跑，任由风把笑声吹得很远。
这些细碎、具体而无法复制的画面，拼凑出每个人心中独一无二的老家的春天。从南到北，春的脚步或疾或徐，终会在某个瞬间撞开记忆的门扉，让人恍觉，原来我已离开老家那么久了。
凉拌马兰头 图源：“宁波文旅”微信公众号
二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古往今来，对漂泊在外的人来说，老家的春天总会唤起相似的心绪。
老家的春天，与生命中最纯真的岁月血脉相连。
它不只是草木回青，更像一阵熟悉的风，拂动记忆深处明亮柔软的片段。那是屋檐下燕子的呢喃，放学路上“春天在哪里”的歌声，春水涨起的溪边摸螺蛳的雀跃。鲁迅的百草园里，“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单是短短的泥墙根都有无限趣味。汪曾祺记得卖枸杞头的女孩子，“枸杞头带着雨水，女孩子的声音也带着雨水”。这些带着暖意、微微潮湿的片段，之所以格外美好，正在于它们牵动的不只是故乡的春日，还有春日里的自己。或许可以试着来一场“少年游”，再和那个心思澄明的少年重逢一次。
3月22日，游人在湖北省襄阳市盛世唐城景区樱花园内赏花游玩 图源：新华社
春天总是容易牵出人的乡愁，枝头的一抹新绿先映入眼帘，花草的清气跟着钻进鼻尖，关于故乡的记忆便一下子鲜活起来，想躲都躲不开。叶圣陶眷恋故乡的莼菜，让他感叹
“无味之味真足令人心醉”，这滋味牵系着他“怀念起故乡来了”。
毕竟老家的春天系着对亲人、故土、旧友最深的牵挂，看着春景，品着春菜，那些积攒已久、说不分明的思念，仿佛终于有了安放之处。
春天是一年的起点，而老家的春天是我们生命的起点。那是我们蹒跚学步的乐园、初识世界的窗口，也是生命中最初感知春意的地方。它让我们明白，自己并非凭空走到今天，而是从那片最早长出新绿的土地上一路走来的。正如作家柯灵所言：“乡土的一山一水，一虫一鸟，一草一木……都溶化为童年生活的血肉，不可分割……童年的烙印，却像春蚕作茧，紧紧地包着自己。”老家的春天，让我们与人世间紧紧相连。无论走得多远，心里总有一个春天，独属于老家，那是我们的来处。
游客在松阳大木山茶园骑行 图源：“浙江文旅资讯”微信公众号
三
一路奔波，经年流转，许多人回乡的次数已经屈指可数。然而，每当繁花似锦，心底总会泛起温热的冲动，想看看村里的老槐树抽了几许新芽，想尝尝外婆做的春令菜肴，想站在田埂上闻闻那泥土与青草初萌的清香。
其实，老家的春天从未远离，它只是换了种方式安住于心。当城市公园的柳枝摇曳，小区花坛的繁花迎春绽放，我们或许会忍不住在心里比对，这里的花终究不及老家的热闹。但这也不妨碍我们在心底为故乡留一个位置，它让我们在他乡的忙碌中，不至于迷失方向。
只要心怀故土，何处不见春山？老家的柳树、野菜、春鸟仿佛也一路跟随我们迁徙。“每一朵花都向整个大地开放了自己。”正如刘亮程所说，“我在家乡认识的草木长遍全世界。那些草木在一场一场风中向远处播撒种子。我走到有风吹过的地方，都会遇见我家乡的草木，如他乡遇故知。”
春风吹过城市的楼宇，也吹过老家的屋檐。在这步履匆匆的时代，我们或许无法次次在春日归乡，但可以将老家的春意装进行囊。那是游子身上最轻也最重的陪伴，是我们在异乡抵御风霜的温暖底色。
溧阳一号公路的美丽春色 图源：“溧阳文旅”微信公众号
心怀故土，走向远方，便如春花向阳，自带温柔。这恰似儿时放风筝，线在手中，风筝飞得再高再远，心亦有归处。
彼时在老家春天里种下的善良、坚韧与对亲人的挚爱，终其一生都在生长。在某个加班归来的深夜或失意的低谷，它们会破土而出，滋养新的勇气，让我们无论扎根何处，都能努力绽放。
我们的一生，会看到许多个春天，但只有老家的春天，是刻进骨子里的。我们会走过无数条路，但只有通往老家的那条，永远开满春花。
当春风又起，请相信，无论走得多远，老家的春天在等你归来，为你抚平忧愁，为你铺展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