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广德市千年:一部写在山水间的移民史,一座城的包容与烟火

旅游攻略 7 0

春秋末年,楚国军队沿着桐汭河进发时,不会想到这条河的名字会流传两千五百年。东汉建安初年,孙吴在这里设县,取名“广德”,一用就是一千八百多年。范仲淹在这里当过三年小官,岳飞在这里六战六捷,张渤在这里留下祠山信仰。但真正改变这座城的,是清末那场战争。三十多万人口锐减到不足六千,湖北、河南的移民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带着各自的方言、风俗和炖锅。一百多年后,广德人说河南话,吃炖锅,骨子里却有着吴越的细腻、徽州的坚韧、中原的豪爽。这不是一座城的历史,而是无数个家庭重新扎根的故事。

很多地方的历史,是写在族谱里的,是刻在牌坊上的。广德的历史,却藏在一条河的名字里。

这条河叫桐汭。春秋末年,楚国的军队沿着它行进,要去讨伐吴国。《左传》记下了这个瞬间,也记下了“桐汭”这个名字——这是广德最早见于史书的模样。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广德城里还有一条街叫桐汭,老广德人说起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熟稔。

一座城能有一个名字用上两千多年,不容易。但广德更特别的地方在于,它后来又有过一个名字,也用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今天的人几乎忘了它曾经叫过别的。

一、“广德”二字,藏着什么

东汉建安初年,孙吴政权在这片土地上设置了第一个县,取名“广德”。那一年是公元200年左右,算下来,一千八百多年了。

“广德”是什么意思?没人说得清。但广德人自己有个说法,说是“皇恩浩荡,帝德广大”。这个解释是不是历史的原意,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名字用了差不多六百年之后,中间换过几次,到了唐朝至德二年,又改了回来,然后一直用到现在。

所以你看,广德的历史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它的名字变来变去,但总有两条线牵着它——一条是“桐汭”,一条是“广德”。前者来自一条河,后者来自一个美好的愿望。水是实的,德是虚的。虚虚实实之间,这座城的性格就出来了。

二、范仲淹的三年,广德的千年

北宋大中祥符八年,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来到广德。他叫范仲淹,刚刚考中进士,被派到这里当司理参军,管刑狱,是个九品小官。

这是范仲淹仕途的第一步。在广德三年,他做了三件事:判案子不怕得罪上司,迎母亲来身边尽孝,请了三个名士教当地人读书。

《广德州志》记了一件事:范仲淹判案的时候,经常抱着案卷跟太守争论,太守发火,他也不让步。回家以后,他把辩论的内容写在屏风上。等到他离任的时候,屏风上密密麻麻,已经写不下了。

还有一件事,也是《广德州志》记的:他离开广德的时候,穷得只剩一匹马,只好卖了当路费,步行回去。

后来的人说起范仲淹,都知道他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句名言的种子,可能是在广德种下的。他在广德写了首诗,叫《石溪瀑布》,最后两句是:“晚来云一色,诗句自成图。”那种清朗、开阔、不染尘埃的境界,和他后来在《岳阳楼记》里写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一脉相承的。

广德人记住了他。给他建了景范亭、范公祠,一直到今天,柏垫镇刘福桥村还有范家的后人。他们代代相传的家训是四个字:“俭廉恕德。”

范仲淹在广德的三年,对广德最大的影响是读书。在他来之前,广德四百多年没出过一个进士。他请了三个名士来教书,加上他自己也教,广德人开始知道读书了。后来仅仅宋朝一代,广德就出了四十九个进士。

这是一种润物无声的改变。一个地方的风气,往往就是被这样一两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带起来的。

三、岳飞六战六捷的地方

南宋建炎年间,岳飞来了。

那时候金兵南侵,建康失守,金兀术的军队直扑杭州。岳飞带着部队在广德拦截,六战六捷,打得金兵抬不起头。《广德州志》里记了这件事,写得简略,但能想象当时的激烈。

岳飞在广德打过仗,也留下过遗迹。横山一带至今还有岳王庙,当地老人说起岳飞来,还能讲出不少故事。

广德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它处在安徽、江苏、浙江三省交界的地方,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从春秋到抗战,这里打过无数次仗。但有意思的是,这座城并没有因为战火而变得冷硬。相反,它在一次次的重建中,变得越来越包容。

四、那场改变一切的战争

要说广德历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不是岳飞抗金,也不是范仲淹为官,而是清末那场持续了四年零五个月的战争。

太平天国战争期间,广德是清军和太平军反复争夺的地方。州城屡次易主,双方在这里打了又打。战争加上瘟疫,广德的人口从三十多万锐减到不足六千。

这是灭顶之灾。一个地方的人几乎死光了,城还在,地还在,但人没了。

战乱平息后,湖北、河南的移民大量迁入。他们带着各自的方言、风俗、饮食,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扎根。后来迁来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河南光山县来的最多,广德的人口慢慢恢复,但原来的吴语消失了,只有偏僻的甘溪沟里,还有老人说着一种老广德话,那是吴语的最后一块飞地。

这件事对广德的影响太大了。从那时起,广德就不再是原来的广德了。

五、移民扎下的根

今天的广德,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是那批移民的后代。所以你走在广德街上,听到的方言是河南口音,吃到的炖锅是信阳风味。

但你仔细听,又不太一样。一百多年过去了,几代人在这里生活,语言、风俗、饮食都在悄悄变化。湖北人的辣、河南人的炖、安徽人的咸,混在一起,慢慢变成了广德自己的味道。

特别是那个小炖锅,现在成了广德的招牌。当地人说是“无锅不成席”,逢年过节、请客吃饭,桌上一定要有炖锅。这个习惯从哪儿来的?从移民来的。当初背井离乡的人,用一口锅炖上一锅菜,一家人围着吃,暖胃,也暖心。

广德人自己写过一段话,我觉得特别好:“广德文化是吴越文化、中原文化、荆楚文化和徽文化的集大成者。广德人热情好客、友善豪爽,具有一定的开放性和包容性。”

这不是自夸,这是事实。一个地方的人,如果祖上都是从四面八方来的,那他天然就会接纳外人,因为他的血管里就流着移民的血液。

六、祠山:广德自己的神

说了这么多,好像广德的历史都是外来的。其实不是。广德自己也有根,这根扎得很深,深到两千年前。

西汉末年,有个叫张渤的人,想在太湖和南漪湖之间开一条运河,沟通水系,治理水患。工程没完成,他去世了。老百姓感念他的功德,在横山立庙祭祀。后来唐朝皇帝封他为水部员外郎,封横山为祠山,张渤就成了“祠山大帝”。

这就是祠山文化的来历。

祠山信仰在宋代达到鼎盛,行祠遍布江南,光是广德境内就有五十多座祠山庙。明朝朱元璋两次驻跸横山,拨款扩建庙宇,称横山为“天下英灵第一山”。他在南京鸡鸣山也建了祠山庙,按时祭祀。

今天的祠山庙会,二月初八前后三天,还会跳“五猖”、踩高跷、舞狮子、玩龙灯。这些民俗活动已经流传了上千年,是广德最古老的文化记忆。

有意思的是,祠山文化后来也融进了移民文化里。新来的移民没有忘记这座城原来的神,他们接过香火,继续供奉。一座城的历史就是这样,旧的不会消失,新的会加进来,层层叠叠,最后变成独一无二的样子。

七、写在最后:广德的性格

广德有座古塔叫天寿寺塔,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前两年,广德搞了一个活动,请演员扮成范仲淹、岳飞、吕蒙,在塔下跟游客对诗、聊天。很多人带着孩子去玩,孩子们兴奋得不得了。

这其实就是广德的性格。它不把历史锁在玻璃柜里,而是让它活过来,走到人中间去。那些古建筑、古街道,也都不是摆设,而是还在用着的生活空间。

广德人对自己的历史有一种很自然的亲近感。他们知道范仲淹在这儿当过官,知道岳飞在这儿打过仗,也知道自己的祖辈是从河南、湖北跋山涉水来到这里的。这些记忆,不在教科书里,也不在博物馆里,而是在饭桌上,在方言里,在每年的庙会里。

说到底,广德是一部写在山水间的移民史。它的根扎得很深,但枝叶一直在长。它经历过灭顶之灾,但每一次都能重生。这种坚韧、包容、开放的品格,是历史给的,也是这片山水给的。

广德不大,但它的故事,足够讲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