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国家植物园桃花溪记

旅游攻略 2 0

大抵是春分刚过的缘故,心里便总觉得该去寻一寻桃花了。北京的春天短得像一声叹息,稍不留神,那点薄薄的春意就被风刮走了。恰好看新闻说,国家植物园的山桃花溪已进入最佳观赏期,于是择了一个晴好的日子,往香山脚下去了。

从东南门入园,随着人流往西走,沿途已有早开的山桃,一树一树的,白得像云,粉得似霞,引得游人们纷纷驻足。但我心里记挂着那条溪,便不肯多停留,脚步也快了些。过了曹雪芹纪念馆,远远地便望见一片粉白,像是谁把天上的云霞剪了一角下来,铺在青山脚下。

及至走近了,才看清那一片云霞原是数百株山桃,密密地开在水边。这些桃树想必是得了水的滋养,长得格外精神,枝条斜斜地伸向水面,花朵挨挨挤挤,真有些“千朵万朵压枝低”的意思了。溪水是从上游的澄明湖引下来的,顺着石阶一级级淌落,清浅碧波,泠泠有声。水不深,却极清,可以看见底下圆圆的卵石,石上长着滑滑的青苔,绿得可爱。

我站在那座白色的小石桥上往下看,忽然就怔住了。水面上漂着几片落下的花瓣,随着水流慢慢地打着旋儿,粉的花瓣,清的水,映着蓝的天,绿的柳,竟像一幅工笔的扇面。对岸有个姑娘在拍照,穿一件淡青色的衣裳,站在桃树下,风吹过时,花瓣便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她也不拂,只静静地笑着。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几千年前的春天,大约也是这样的罢。

沿着溪岸慢慢地走,才发现这里的妙处。溪水并非一平如镜,而是顺着山势高低错落,时缓时急,时宽时窄。宽处汇成一泓浅潭,倒映着两岸的桃花,花影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影;窄处水流便急了,从石缝间挤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湿了岸边的青石。桃树的根扎在石缝里,枝干扭扭曲曲的,有一种苍古的姿态,偏又开着那样娇嫩的花,一刚一柔,相映成趣。

游人渐渐多了起来,但大家都不大声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轻轻地走,仿佛怕惊扰了这一溪的春梦。有位老先生支着画板在写生,用淡淡的粉色点染着桃花,用浅浅的赭石勾勒着枝干,旁边围着几个小孩子,也不闹,只是看。我想,这样的春天,是该用画笔记下来的,也是该用心记下来的。

走得有些累了,便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阳光暖暖地照着,风轻轻地吹着,带来桃花淡淡的香。那香味不浓,若有若无的,像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水声潺潺,鸟声啾啾,柳枝上刚绽出的嫩芽,黄绿黄绿的,在风里摇摆。闭上眼睛,便觉得自己也成了这春天的一部分了。

忽又想起曹雪芹来。他的故居就在附近,当年他住在这里的时候,可也曾看过这桃花溪的景致?可曾在这水边徘徊过,思索过?那《红楼梦》里的沁芳闸,是不是也受了这一溪桃花的启发?书里写黛玉葬花,“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那样的哀愁,大约也只有在这样美丽而易逝的春天里才能生得出来罢。

正想着,天色渐渐暗了。夕阳的余晖给桃花镀上一层金边,溪水也被染成了暖暖的橘色。游人渐渐散去,园子里又安静下来。我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准备回去。回头看时,那一片桃花还在暮色里静静地开着,像一个未完的梦。

出园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些怅然。这样好的花,怕是要谢的;这样好的春天,怕是要走的。但转念一想,明年这个时候,桃花还会再开,溪水还会再流,春天还会再来。而我,大约也还会再来罢。

毕竟,人心里总得有些念想,才好过这长长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