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出来的人，平时走路快，说话也快，去广德这几天，节奏被按了慢放键，早晚一身薄雾的味儿，巷口卖豆腐脑的热气蹿脸，心里一下就松了口气。

住在广德老城北门附近的小客栈，推窗就是横山路，早起听电动车哼哼悠悠，摊贩在地上铺布，青菜带着露水，黄瓜顶花还在，口袋里零钱叮当，买菜的手腕上挂着帆布袋，利索。

城里不大，转弯就能到桐汭河边，石栏扶着，河水慢悠悠，岸边的香樟树一排一排，风一吹，树叶背面银闪闪，长椅上坐老人下棋，手里一把折扇，不急。

广德县志里常提“桐汭”，南宋时这里就有驿道，盐茶走线从宣歙古道过来，老街口还能看到清末的门楼，黑漆木梁，匾额边角掉漆，摸着发滑，岁月蹭出来的光。

许多人奔太极洞，洞口那块“广德太极洞”石刻，书的是陈香田的字，山门外面卖竹笋干和葛粉的摊位一串，招呼声热闹，进洞要注意衣服别太薄，洞里风凉，脚下是石阶，滴水一串串挂着，像小铃铛在响。

太极洞在唐代就有记载，旧名“乾元洞”，明清县志把它列成八景之一，洞里“天书壁”那面石灰岩，条纹像篆书，导游一指，能看出个“太”字的轮廓，顶上“银河倒挂”那串石帘，拿手电一照，像一片冰糖，走深一点有“龙宫殿”，穹顶拱起来，回声打两下才散。

太极洞外头那片竹林，不用找滤镜，风一过，竹梢齐刷刷点头，林间小道铺着碎石，鞋底踩下去咯吱脆，拍照躲开正门，往右手侧的小坡，回头能把洞门、竹影、山墙一块装进去，人也清净。

不想挤，就去卢村古村落，别跟黄山边上那个卢村混了，这里在广德柏垫镇，路两旁是水田，稻穗抬着头，村口牌坊是青石的，屋檐压得低，雨一来，檐角滴水成串，胡同里能闻到柴火味。

卢村最早是明代徽商外迁在这落脚，厅堂上的梁枋刻着卷草和蝙蝠，意思是“福在眼前”，厅中悬着族谱匾，红底金字，被烟熏过，颜色发沉，老木门环摸着凉，推门时吱呀一声，猫从凳子底下穿过去。

村后那口古井，井栏上被磨出一道道印，水面映着天光，妇人蹲着洗菜，葱香顺水漂，旁边石头台子上晒着豆豉块，黑亮黑亮，一揭纱罩，味儿冲得人直咽口水。

城里吃饭，主街人多价高，南门老街别往里中心挤，绕到新华巷和文化巷交口的小店，粉蒸肉切得厚，蒸笼一开，米粉粘在肉边，筷子一夹，油亮亮的香气先上来，配一碗广德辣汤，胡椒不呛，肚子里暖一片。

晚一点去桐汭河畔的烤串摊，碳火红了，老板手腕翻得快，羊肉撒孜然，火星子蹦起来，边上铁板在“刺啦”，烤年糕薄片刷酱，咬下去外皮有点脆，里面软，旁桌小伙子端着黄酒小杯，咕嘟一下，脸上挂着汗。

北京这边吃铜锅涮肉，蘸料讲究麻酱调韭花，广德这头火锅来一盆“山里货”，天目山笋干、乌骨鸡、野生蘑菇，汤底清清的，最后下手擀面片，边煮边鼓泡，捞出来一甩，汤味全抱住了，筷子停不下。

早饭最顺手的还是广德烧饼，摊上炉子一圈一圈，师傅手边一大团面，抻一下，裹上桂花糖馅，贴在炉膛里，几分钟撬出来，芝麻掉一地，掰开冒着热气，甜不齁，走路手上捏着，边走边吃，鞋底打着节拍。

还有霉干菜扣肉，猪皮面儿油光发亮，肥而不腻这话不想说，只看筷子底下那层霉干菜，咸鲜刚刚好，白米饭呼啦啦下去半碗，桌子那头小孩拿勺子敲碗，笑。

想看水，去誓节镇的誓节河老码头，石阶斑驳，苔痕一层一层，码头边上还立着清代的水位刻线，洪水年成刻得清楚，石碑边站会儿，能想起当年竹排靠岸，吆喝声在水面上弹回来。

下午往东亭乡走，锦溪两岸新修的绿道，脚踏车租一辆，铃铛声音清脆，从杨柳下穿过去，风把汗吹干，桥洞里回声空空，停下喝口水，看河里鱼影一晃一晃，孩子往水里扔小石子，水面一圈一圈荡开。

讲到历史，广德古县名“春申”，春申君黄歇当年被封在此，县境内太极洞口边还有“春申古道”的碑，宋代诗人梅尧臣任广德军判官，诗里写“村烟起处人家好”，如今傍晚站在稻田边，炊烟真就那样挪着上天。

城南的万佛塔，砖塔七级，明代风格，塔身嵌的小佛龛一格一格，细看不少风化了，台阶边的石狮子没牙，摸摸脑袋鼓鼓的，塔影落在地上，移动得慢，影子伸得老长。

避雷要说两句，太极洞黄金时段人挤，别卡在正午，上午9点前进洞最顺，停车场紧挨着卖特产的，手快就被请去试吃，心里有数，拍照走人，真想买笋干，去城里菜市场，抬头能看到“桃州农贸”，摊主会让你抓一把闻，价差能省一顿早饭。

卢村拍照别踩菜地，沿着石板路走，遇到祠堂门关着，别硬拧，找看门老人喊声“师傅在家不”，人就出来开门，投到功德箱里十块八块，聊两句更值。

桐汭河夜景灯亮了好看，桥上人挤肩，想安静，往下游走到体育公园那边，围栏低，晚风顺，拍人像背面，灯光正好落在发梢上，照片不虚。

住的话，老城民宿挑靠里一点的，临街的早上六点起就有卖菜声，怕吵的戴耳塞，想热闹的就开窗，看人来人往，猫在窗台上打盹，拍一张就够发朋友圈。

花钱的门道，馆子别看装修，看锅边有没有排骨头，一看就知回头客多不多，菜单上写“山里笋尖”那种，问清是不是本地天目山笋，若是袋装外地货，转身走，舌头不骗人，钱包也不骗人。

脚底的事儿，太极洞台阶湿滑，鞋底带齿，随身一件薄冲锋衣，洞里穿上，出洞就能塞包里，卢村地面石板不平，小心别扭脚，带小孩的牵好手，路口电动车多，眼睛勤快点。

北京人爱讲讲理，这边讲和气，跟摊主说两句家常，菜能多给一小撮葱花，打包盒还帮你多盖层塑料膜，手一拎，汤也不洒。

桐汭河边看完夜色，回头巷子拐进小酒馆，木门一推，墙上挂旧唱片，老板倒一杯米酒，甜味慢慢上来，桌上花生米一把，外皮脆，壳一捏就开。

行程咋排，别一口气把景点全塞满，太极洞半天，出洞在竹林里坐一坐，下午誓节老码头吹风，晚上河边走走，第二天卢村慢慢逛到中午，回城吃霉干菜扣肉配咸菜笋丝，下午万佛塔和老街，黄昏去体育公园的桥下看河灯，脚步松下来，心也跟着轻。

再看一眼城里那面写着“桃州”的老标识，广德古称桃州，名字好听，味道也稳，转头想了想，手里那张回程票，心里开始打鼓，嘴上不说，脚步却又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