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的水墨意境，是老天爷拿石头和云雾调出来的。那些花岗岩山峰生得硬朗，偏偏被松树和云海缠出了柔情。迎客松从崖壁里斜伸出来，枝条舒展得像在等人；莲花峰、天都峰立在云里时隐时现，风一过，云就从山顶漫下来，像瀑布一样淌进山谷。站在北海看晚霞，石头被映成赭红色，松树的剪影一根根竖着，远近高低都是画。当地人常说，黄山去一次不够，阴晴雨雪各有各的样子，晴天看山，雨天看云，冬天看雪，每回去都觉得是头一回来。
长白山是天池的守护者，这座休眠火山把最宝贝的东西藏在了山顶。天池的水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冻住了的宝石嵌在十六座山峰中间，没有进水口，却终年不干。往上走，空气越来越凉，到了山顶风大得能把人吹透，但只要天池露出脸来，所有人都觉得值了。山体上还留着当年火山喷发的痕迹，黑色的火山岩堆了一坡，草木从石缝里慢慢长出来，几百年才盖住了一小片。山下的原始森林里，红松笔直地往上蹿，空气中飘着松脂味，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南迦巴瓦峰不太爱见人，一年到头躲在云里，藏民管它叫“羞女峰”。雅鲁藏布江从它脚下绕了个大弯，水汽顺着峡谷涌上来，把山顶裹得严严实实。运气好的时候，傍晚的云会散开一会儿，夕阳正好打在峰顶上，整座山从白变金，再从金变红，最后沉入暮色里，前后不过十几分钟。见过的人都说，那一瞬间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说不出话来。山脚下是亚热带雨林，往上走穿过针叶林、草甸，一直走到冰雪带，一座山把地球上大半的植被类型都收进来了。
珠穆朗玛峰在那儿立着，就是一个坐标。八千多米的高度，山顶的旗云一年到头飘着，风从来没停过。从大本营望上去，它稳稳当当坐在天地之间，比周围的山都高出一大截，云在半山腰缠着，峰顶永远露在外面。有人骑几千公里的车过来，在绒布寺门口坐一下午，就为了远远看它一眼。天晴的时候，雪顶白得晃眼，衬着西藏那种蓝得发紫的天，干净得不像真的。珠峰不跟人套近乎，它就是在那儿，你来不来，它都在。
华山是靠险出名的，千尺幢那一段台阶凿在石缝里，只容一个人侧身过，两边铁链子上的同心锁挂了一层又一层。长空栈道更不用说，三块木板钉在崖壁上，底下就是万丈深渊，系着保险绳走过去，腿肚子不抖的是少数。但华山的险不是吓唬人，它让你每走一步都得想清楚。到了东峰看日出，天边刚泛白的时候，群山都沉在暗处，太阳一跳出来，漫山的石头都被染成金色，刚才还觉得腿软的人这会儿全在喊。下山的时候膝盖还打颤，可心里头畅快。
泰山不高，但它在平地上拔起来，就显得格外庄重。从红门往上，一路上都是石碑石刻，历朝历代的皇帝、文人、普通百姓都在石头上留过字，有的写“天下第一山”，有的刻一句佛经，字迹漫漶了还看得出当年下刀子的力道。南天门的风大，站在那儿回头看，来时的台阶弯弯曲曲往山下走，城郭田野铺到天边。泰山顶上有个“五岳独尊”的石刻，人人都要在那儿照张相。它的好不在奇险，在那种敦厚稳当，几千年了，它还是那个样子。
五台山不是一座山，是五座平顶的山围成一圈，中间是台怀镇，寺庙挤挤挨挨盖了一沟。这里的庙从汉朝就开始盖，历朝历代添砖加瓦，汉传佛教和藏传佛教挨着，和尚跟喇嘛各念各的经，香火都旺。黛螺顶上走一次“小朝台”，把五座台顶的文殊菩萨都拜一遍，是老信徒才肯吃的苦。台顶气候凉，六月还穿夹衣，草甸上的野花开得碎碎的，牛和马散在坡上吃草，铃铛响得远远的。庙里的钟声一响，整个山谷都跟着嗡嗡地应。
武当山是朱棣用十四年工夫、三十万工匠硬生生修出来的皇家道场。紫霄宫建在半山腰的台地上，红墙绿瓦，背后靠着山，前面望见谷，位置挑得刚刚好。金顶上的铜殿更绝，全是铜铸的构件，几百年的风吹雨打，颜色越发深沉。山里的道士还守着老规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太极拳打得慢，看着软，里头有劲道。古神道上铺着青石板，两边是几百年的银杏和松柏，走在上头脚步声空空的，心跟着就静下来了。在这儿不像是旅游，像是回来。
丹霞山的红石头在广东的绿树丛中格外扎眼，远远看去像一团火在烧。阳元石和阴元石是两处天然石柱，模样奇特，当地人早就见怪不怪，游客倒是一惊一乍。长老峰顶上看日出最好，太阳从东边红石山背后拱出来，把整片丹霞地貌都照得发亮。锦江绕着山脚走，坐竹筏在水面上漂，两岸的红色崖壁立着，水是绿的，山是红的，颜色清清爽爽。这里的山不高，但每块石头都被水蚀风刻了几百万年，看着粗犷，细看全是工夫。
崂山的好，在于山和海挨着。太清宫门口就是大海，涨潮的时候浪能拍到宫墙根。山上石头多，松树从石缝里长出来，虬枝盘曲，被海风吹得都朝一个方向歪。丘处机、张三丰都在这儿住过，山里的道士会武功也懂医术，采了山上的草药给人看病，名声传得远。崂山矿泉水有名，当地人用这水泡崂山绿茶，说是格外清甜。爬山爬到一半，回头就是黄海，渔船漂在蓝汪汪的水面上，远处有岛，雾起来的时候，岛就在云里。
三清山的奇峰怪石，是花岗岩被风雨慢慢打磨出来的。巨蟒出山那根石柱从山谷里拔起来，细长细长的，看着像要倒，偏生立了千万年。司春女神的石头侧脸像极了人，眉眼低垂，日头从东边照过来的时候，脸上有一层柔和的光。西海岸栈道挂在半山腰，走在上头，一边是石壁，一边是云海，雾从谷底涌上来，脚下就是白茫茫一片。玉京、玉虚、玉华三座主峰并排立着，远远看去真像三位神仙坐在云端，名字起得恰如其分。
武陵源的石峰，是老天爷拿刀劈出来的。三千多根石英砂岩峰柱从山谷里拔地而起，密得像一片石头森林，高的矮的、粗的细的，谁跟谁都不重样。袁家界的“哈利路亚山”最奇，上粗下细，像个倒挂的葫芦，偏偏顶上还长着松树；天子山的峰林像千军万马，雾起来的时候，石峰只露出半截，兵将就在云里走。金鞭溪沿着峡谷淌，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两岸的峰柱映在水里，倒过来也是一片峰林。这里的山不让走近了看，只让远远望着，隔着山谷望，隔着云雾望，越望越觉得不像真的。当地人说，这是以前打仗摆的石头阵，打了千万年，仗打完了，人走了，石头还列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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