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洲观“花”

旅游攻略 1 0

3月28日,前往南阳新野梨花节采风。邓州好友、恒伟置业闫富清老兄盛邀茶叙。既来邓州,岂能不看花洲书院?

花洲书院因百花洲而得名,自然有花可看。对寻常游客而言,走马观花,多以自然之艳为景;而我此番前来,固然也要看花,但更想在青砖黛瓦之间,去寻觅那永不凋零的精神之花,那是翰墨深处未凉的文人风骨,那是穿越千载犹温的家国情怀,那是圣贤先哲留在人间的文脉余韵。

此前曾写过一篇嵩阳书院,今日换一个视角来写花洲书院。以从南往北的参观顺序为自然主线,以一步一景的名家题字为内容主线,一字一句,品读一个别样味道的花洲书院。一路走来,一呼一吸尽染历史温润,仿佛与历代先贤隔空对语,从而深刻感知到这座书院真正的分量,不在山水,在文脉;不在繁花,在人心。

让历史的时钟先拨回到北宋庆历五年。彼时,“庆历新政”已然折戟沉沙,主持改革的主将范仲淹谪守邓州。虽身居江湖之远,心未忘天下之忧。他见邓州文风不振,便于百花洲畔辟地建院,筑春风堂以讲学,修万卷阁以藏书,垒亭台,植草木,终成一方教化圣地。庆历六年秋,夜风微凉,灯火如豆,他坐于春风堂内,执笔落墨,将半生仕途沉浮、满腔济世热忱,一气呵成,凝为《岳阳楼记》。自此,这座书院不再只是乡学,而成了承载儒家风骨、赓续文脉的精神高地。千百年来,无数文人慕名而至,挥毫留墨,让圣贤之声穿越千年,依旧振聋发聩。

从书院南端缓缓步入,最先踏上的是横跨碧水的范公桥。桥畔石坊巍然,“景范坊”三字笔力沉凝,出自范仲淹二十九世孙范钦臣之手,一字一句皆是后人对先祖的追慕。伫立坊下,仿佛能望见千年前范公步履从容,在此播下文教的初心。穿过石坊,广场上范仲淹铜像肃立,衣袂飘飘,目光远眺。身后巨型花岗岩照壁上,是我的老师张志和先生以楷书恭录的《岳阳楼记》全文,笔笔端庄,字字千钧。墨色入石三分,似将千年时光定格。俯身细读,字字皆是范公心声,恍惚间,似听见千年前的落笔声响,与此刻心跳同频共振。先贤的忧乐情怀,就这样跨越时空,直抵心底。

再往前行,便是书院正门。门楣上“花洲书院”四字匾额,便是出自国学大师,也是我老师的老师启功之手,笔墨温润清雅,藏筋骨于婉约,显气度于无形,一如书院文脉,内敛而厚重。正门楹柱上,赵朴初先生遗墨高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再往北行,城墙侧畔,“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赫然在目。这两句千古名句,是范公一生的写照,亦是书院的灵魂。驻足凝望,指尖似能触到文字里滚烫的赤诚,与千年前那位心怀天下的名臣,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何为担当,何为家国,不必多言,已了然于心。

一路向北,穿过棂星门。门额上明代文征明手迹清雅隽秀,笔墨间带着江南文人的温润,又藏着对圣贤之道的虔敬。行至大成殿,殿内清帝御笔楹联庄重恢弘:“气备四时,与天地鬼神日月合其德;教垂万世,继尧舜禹汤文武作之师。”康熙撰文,乾隆御书,帝王笔墨之下,是对书院教化之功的至高认可,亦是对儒家文脉的深切尊崇。立于殿中,仿佛听见古时学子朗朗书声,望见历代文人朝圣的身影。千年文风,于此汇聚,令人不由心生敬畏。

愈往北行,愈近书院核心。当春风堂映入眼帘,心绪终究难平。在这里,便是《岳阳楼记》的落笔之地,也是范仲淹当年传道授业的讲堂。堂额“春风堂”三字,为北宋书法名家米芾所题,笔势潇洒跌宕,纵逸奔放,一如宋代文人的洒脱才情,又似先生讲学之时,春风化雨般的温润。步入堂内,四壁墨香萦绕。讲堂墙壁之上,又见老师张志和先生恭录的程子视、听、言、动四箴,笔法规整肃穆,传递着古人修身正心的治学准则。堂内明代董其昌题“明道”二字,清隽淡远,尽显文人风骨;其亲书的《岳阳楼记》碑刻,笔墨流转间,将名篇气韵与书法之美融为一体。

在一过道处,王铎的两个小字“明道”映入脸帘,其笔力雄健,气势沉雄,一柔一刚,相映成趣。站在堂中,闭目沉思,仿佛看见范仲淹端坐堂前,讲学论道,看见历代文人挥毫泼墨,赓续文脉。千年时光,不过弹指一挥,而先贤的精神,从未远去。

从春风堂走出,向北便是万卷阁。郭沫若题写的阁名灵动洒脱,尽显文豪胸襟;于右任先生手书楹联“论古不外才识学,博物能通天地人”,悬于阁前,行草雄浑,藏着文人对学识的追求,对天地的敬畏。登阁远眺,百花洲景致尽收眼底。千年前,这里藏书万卷,墨香满阁,无数学子在此求知问道;千年后,墨香依旧,文脉永续。书籍承载的是知识,而书院传承的,是精神。

转而西行,便是范文正公祠。祠门匾额由范公二十八世孙范敬宜题写,笔墨儒雅,是家族文脉的传承,亦是先贤精神的延续;祠内范钦臣所题“崇德尚贤”匾额熠熠生辉,抱柱上赵朴初先生再书范公名句,前后呼应,让这份忧乐情怀贯穿书院始终。立于范公像前,躬身致敬,心中满是崇敬。先生虽已远去,其精神却化作书院的一草一木、一字一句,滋养着后世之人。

行至书院碑廊,一方石刻格外动人,那是著名作家二月河的《谒花洲书院》。二月河年少时曾在此间求学,视书院为精神故土。多年后重返,题字刻石,更留词句抒怀,将半生感念尽藏笔墨之间。

一路自南而北,踏遍书院每一寸土地。未曾流连自然繁花,却被这满院的文脉之花深深震撼。这花,是范仲淹的家国担当,是米芾、董其昌的翰墨风流,是启功、赵朴初的文人风骨,是范氏后人的血脉传承,更是二月河这般文人的故土情深。它不随春生,不随秋谢,历经千年风雨,依旧绽放如初。

在花洲书院观花,观的从来不是草木芳菲。是与古人对话,与文脉相拥;是读懂千年来文人志士的精神坚守,感悟“先忧后乐”的家国情怀。这座书院,以文为魂,以墨为韵,将千年文化沉淀在一砖一瓦、一字一句之中,让每一个到来的人,都能在笔墨间寻得精神共鸣,在与先贤的对话里,读懂中华文化的厚重与绵长。

风过花洲,墨香四溢。这场与千年文脉的相遇,终是刻进了心底,成为此生难忘的精神之旅。

作者简介:李瑞青,网名瑞青读书。老子故里鹿邑人,现居郑州。资深媒体人、文史学者。著有《写活历史人物|三国魏晋南北朝系列》《写活历史人物|五代十国系列》《原义与今释|瑞青说》《还你一个真实的苏东坡》等五部读书笔记,以及《雾太阳》《猎城》《南二胡同》《雪莲花》等七部中长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