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要是没了那股子酱油混着木头味,还能叫老街?
”——昨晚刷到湾沚把万缘塔点亮,我直接坐高铁杀过去,就想验证这句话。
下车九点,塔真的在发光,像谁把小时候偷点的煤油灯放大了一万倍。
我顺着新铺的步道走,鞋底踩到的不是塑料假石板,是原来那块被车辙压出坑的真石板,只是坑边被水泥补了一道,像老人补牙,一眼就能看出岁月在哪。
戏台在唱《女驸马》,台下没游客,全是戴草帽的本地人,一边听一边剥毛豆,豆壳直接扔在地上,扫地的阿姨边扫边骂,骂完跟着哼一句“为救李郎离家园”,情绪无缝衔接。
我钻进谢家巷,原来黑到要开手机手电筒的裁缝铺,现在挂着“非遗体验”灯牌。
老板还是原来那个秃头,手里换了一台电动缝纫机,脚边却摆着爷爷那台脚踩的“蝴蝶牌”。
我问他:“游客做一条手帕多少钱?
”
他说:“三十五,但本地人收八块,谁让你小时候没在这儿打过弹珠。
”
一句话把我噎回去,瞬间找回二十年前被他老婆追着打的感觉——当年我偷了他铺子门口的竹竿去钓龙虾。
走到义井,井口被玻璃罩起来了,旁边立块小牌子:明朝万历。
以前我们直接趴井沿往里看,现在得弯着腰反光自拍。
我低头,水里还是那张圆脸,只是抬头时,后面多了两个穿汉服的小姐姐在直播,一口一个“宝宝们看这就是江南烟火气”。
烟火气?
我差点被她们的补光灯闪瞎。
饿。
按地图摸到“皖美好味道”上榜的鳝丝烧饼店,门口排长队。
轮到我了,老板把烧饼划开,酱爆鳝丝塞得鼓鼓,我张嘴刚要咬,旁边一个小男孩拉着奶奶衣角:“奶奶,我想吃臭干。
”
奶奶说:“臭干回家炸,五块钱能买八片。
”
我那一口下去,十五块,鳝丝是多的,可味道怎么也比不上当年偷吃的那口——老板那时候用铝饭盒装剩菜,我钓完龙虾路过,他随手给我夹一筷子,连泥带汗,咸得发苦,却香到我现在。
夜里十一点,塔灯熄了,人群散得飞快,像戏台子拔了电。
我留在江堤,手机没电,四周黑,闻到龙窝圩飘来的水草味,才终于抓到那口熟悉的“老街味”——它不是酱油木头,是湿土、烂菜叶、没捞完的虾笼、加上谁家剩饭馊掉混在一起的“生活馊香”。
只要这股味还在,石板补过牙、裁缝铺装了灯、烧饼涨到十五,都没关系。
老街要真活,不靠灯,靠人肯把豆壳扔地上,再骂再扫再哼戏。
要是哪天连扫地阿姨都懒得张嘴,湾沚就只剩一张会发光的塔照片,那才算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