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办68大寿,唯独没叫我,我关机去丽江玩了一周,回家后男友哭着说:咱妈把800万拆迁款全捐了

旅游资讯 3 0

“晓雨,下周六…我姑姑过六十八岁生日。”

陈子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就是不敢看周晓雨。

周晓雨正在叠刚收进来的衣服,闻言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语气很自然。

“在鸿福楼摆酒,定了十桌,说是…说是要大办一下。”

陈子轩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周晓雨把叠好的毛衣放在沙发上,转过身,看着男友躲闪的侧脸。

“然后呢?地址发我一下,我看看那天要不要调个班。”

她说着,顺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习惯性地往下翻,想看看家族群或者陈子轩有没有发相关消息。

家族群里静悄悄的,最近一条还是前天转发的养生文章。

陈子轩的聊天框里,也没有地址或者电子请柬。

“请柬呢?”周晓雨抬眼问他,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太舒服的预感,“你没收电子请柬?还是姑姑没在群里发?直接私发你妈了?”

陈子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飞快地扫过周晓雨的脸,又迅速垂下,落在自己膝盖上。

“请柬…都发了。”

他干巴巴地说,喉结滚动了一下。

“都发了?那我怎么没看到?”周晓雨眉头微微蹙起,她点开和陈子轩母亲的对话框,里面最近的聊天停留在三天前,刘玉芬问她一种保健品的牌子,她回了,对方没再说话。

没有请柬。

她又点开那个名为“陈家欢乐一家亲”的家族群,往上翻了好一阵,除了日常的早安晚安和各类链接,没有任何关于寿宴的消息。

“陈子轩。”

周晓雨放下手机,声音很平静,但这份平静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绷紧。

“请柬,发哪儿了?发给谁了?”

她一字一顿地问,眼睛紧紧锁着陈子轩。

陈子轩的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客厅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却像坐在蒸笼里。

“姑姑…姑姑她…”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语速快了些,却又颠三倒四,“她说这次就请自家亲戚,比较熟的那些…有些远房的就没通知…怕招呼不周…”

“我是远房亲戚?”周晓雨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陈子轩,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跟你回老家的次数,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吗?你妈生病住院,是我请假去陪的床。你爸上次扭了腰,是我托人买的进口膏药。现在,你姑姑过大寿,我是‘不熟的远房亲戚’,所以不配收到一张请柬,是吗?”

“不是!晓雨,你别这么想!”陈子轩急了,猛地抬起头,脸涨得有些红,“姑姑她…她可能就是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周晓雨往前走了半步,逼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觉得我不配坐在你们陈家的寿宴上?还是觉得,我周晓雨,压根就不算你们陈家的人?”

这句话问出来,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陈子轩的脸色白了又红,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近乎哀求的话。

“晓雨,你别这样…姑姑她年纪大了,有时候考虑事情没那么周全…而且,而且这次寿宴,主要是…主要是…”

“主要是什么?”周晓雨追问,她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清晰,像冰冷的水,漫过脚踝,向上蔓延。

“主要是…”陈子轩闭了闭眼,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语速飞快地说,“妈和姑姑,她们对上次那件事…还有点想法。”

“上次那件事?”周晓雨重复了一遍,随即明白了,一股凉气从心底直冲头顶,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来,“你说的是,你妈让我把攒的十五万首付款,先‘借’给她去投资理财那件事?”

陈子轩不敢看她,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月前,刘玉芬不知道从哪个牌友那里听说了一个“稳赚不赔,年化二十个点”的理财项目,心动不已。可她手头只有一点退休金,大钱都在定期存款里,舍不得动。于是,她把主意打到了周晓雨身上。

周晓雨工作三年,省吃俭用,加上母亲偶尔贴补,好不容易攒了十五万,是计划着和陈子轩一起付个小房子首付的。虽然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浸透着汗水。

刘玉芬找上门,话说得极其漂亮。

“晓雨啊,你看你和子轩迟早是一家人,这钱放银行也是放,搁你那儿也是搁。妈这边有个特别好的门路,是我一个老姐妹的亲侄子搞的,靠谱得很!放进去,一年光利息就够你们小两口出去旅游好几趟了!等赚了钱,妈连本带利还你,还能多给你们添点装修费,多好!”

周晓雨当时就留了心,详细问了是什么项目。刘玉芬语焉不详,只说是什么“新能源基金”,国家扶持的,背景硬得很。周晓雨私下里托在银行工作的闺蜜苏婷打听,苏婷一听就摇头,说这种来路不明、许诺高额回报的,十有八九是坑。还提醒她,最近不少骗子专门盯着有点积蓄的老人和盼着结婚的年轻人。

周晓雨心里有了底,便委婉但坚定地拒绝了刘玉芬。

理由也很充分:这钱是两个人买房的基础,不能动。而且投资有风险,她更倾向于稳妥的方式。

刘玉芬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但没多说什么,只是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心眼多,防贼似的防着自家人”。

这话传到周晓雨耳朵里,她只是苦笑一下,没往心里去。毕竟是为了大家好,她问心无愧。

没想到,这事儿根本没完。

拒绝之后,刘玉芬对她的态度明显冷淡了不少。以前隔三差五叫她回家吃饭,后来变成了陈子轩一个人回去。家族群里,以前刘玉芬还会@她问问工作身体,现在基本当她是透明人。就连陈子轩那个在家族里颇有分量的姑姑陈丽华,有一次家庭聚会见到她,也话里有话地说:“现在的女孩子啊,独立是独立,就是太会算计了,还没过门呢,就把钱袋子捂得死死的,一点亏不肯吃,这哪像一家人啊?”

周晓雨当时气得手发抖,但碍于陈子轩的面子,硬是忍了下来,只是事后跟陈子轩严肃地谈了一次。陈子轩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会说“妈和姑姑也是好心”、“她们老一辈观念不一样”、“你别往心里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原来,所有的冷淡,所有的指桑骂槐,所有的“不是一家人”,都在这儿等着她呢。

用一场遍请亲朋、唯独缺了她的寿宴,来告诉她,在这个家里,不懂事、不听话、不把钱乖乖交出来的“外人”,是没有资格上桌的。

这是惩罚,更是羞辱。

“所以,”周晓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了然的疲惫,“因为我没把那十五万交出去,因为我不肯听你妈的话去填那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坑,所以,我就被你们陈家,开除‘家籍’了,是吗?连一张寿宴的请柬,都不配有了,是吗?”

“晓雨!你别说得这么难听!”陈子轩似乎被“开除家籍”几个字刺到了,声音陡然提高,“哪有那么严重!姑姑就是…就是想趁过生日,一家人聚聚,可能…可能觉得你最近工作忙,或者…或者心情不太好,所以…”

“所以就不请我了?”周晓雨简直要被他这蹩脚的理由气笑了,“陈子轩,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这话你自己信吗?一家人聚聚?谁是一家人?你,你爸,你妈,你姑姑,你们陈家的三姑六婆,都是一家人。我周晓雨,就是个外人,对不对?”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子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不敢直视周晓雨通红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冰冷。“是,妈和姑姑是对你有意见,觉得你不信任她们,觉得你…太计较。可她们是长辈啊!你就不能…不能退一步吗?这次寿宴,那么多亲戚都来,你要是来了,好好表现一下,给姑姑敬杯酒,说几句好话,妈和姑姑一高兴,之前的事不就翻篇了吗?”

“好好表现?”周晓雨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怎么好好表现?是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我银行卡密码告诉你妈,表示我的‘信任’?还是主动承认我‘不懂事’、‘太算计’,请求她们原谅?”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陈子轩。

“陈子轩,那十五万,是我每天挤两个小时地铁,是我加班到深夜,是我一年舍不得买两件新衣服,是我妈从牙缝里省出来贴补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那是我们未来的启动资金,是我的底线!”

“你妈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我把底线交出去,去投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不愿意,就是我不信任长辈,就是我太计较?”

“现在,因为我不肯交出我的底线,我就连参加你们家寿宴的资格都没有了。我还要去‘好好表现’,去‘敬酒认错’?”

“陈子轩,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在你妈和你姑姑眼里,又到底算什么?是一个有自己想法、有自己底线的人,还是一个必须对你们陈家唯命是从、掏空自己也毫无怨言的附属品?”

一连串的质问,像沉重的石头,砸在陈子轩心上,也砸在这间他们共同租住了两年的小客厅里。

陈子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话都那么苍白无力。他知道母亲和姑姑做得过分,他知道那十五万对周晓雨意味着什么,可他更知道,如果他站在周晓雨这边,家里会闹成什么样。他妈会哭天抢地说他有了媳妇忘了娘,他姑姑会指着鼻子骂他不孝、没良心。

他怕。

他怕那种鸡飞狗跳,怕成为众矢之的,怕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所以,他只能选择委屈周晓雨。

他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姑姑的寿宴,她不去就不去吧,等这阵风头过了,他再好好哄哄她,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他没想到,周晓雨的反应会这么尖锐,这么不留余地。

“晓雨,算我求你了,行吗?”陈子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那种被逼到墙角、无能为力的哀求,“就这一次,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们以后,退一步,行不行?你去给姑姑道个歉,服个软,把这件事揭过去。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妈和姑姑那边,我去说,我一定让她们把你当亲闺女看!”

“为了你?为了我们以后?”周晓雨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一起三年,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此刻他脸上的痛苦和哀求那么真实,却又那么陌生。

“陈子轩,如果‘我们以后’的前提,是我要一次又一次地放弃我的底线,抹杀我的尊严,去迎合你们家无理取闹的要求,那这样的‘以后’,我不要。”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陈子轩的耳膜上。

“道歉?我有什么错需要道歉?服软?向谁服软?向你那个用寿宴排挤我来给我下马威的姑姑,还是向你那个惦记我血汗钱去填坑的妈?”

“陈子轩,你搞错了。需要道歉的不是我,是她们。需要服软的也不是我,是你。”

“是你这个明明知道是非对错,却只会让我忍气吞声的男朋友!”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陈子轩猛地抬起头,眼睛也红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

“周晓雨!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是!我妈我姑姑是有不对的地方!可她们是长辈!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非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你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那是我亲妈!我亲姑姑!”

“所以我就活该受着,是吗?”周晓雨看着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因为是你亲妈,亲姑姑,所以她们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只要稍有异议,就是我不懂事,我不体谅,我把事情闹大?”

“陈子轩,你的亲人是亲人,我就活该没有尊严,没有底线?”

“这三年,我体谅得还不够多吗?你妈嫌我工作忙顾不上家,我尽量调整;你姑姑嫌我家是单亲条件一般,我努力表现;你们家亲戚各种明里暗里的比较和打听,我哪次不是陪着笑脸?”

“可我的体谅,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变本加厉的索取,换来了得寸进尺的羞辱!”

“今天是一张请柬,明天呢?后天呢?是不是等我嫁给你,我所有的工资卡,我的人生,都要完全按照你妈你姑姑的指挥棒来转?”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股酸热狠狠压了下去。

“这个寿宴,我不会去。不是她们不请我,是我不屑去。”

“陈子轩,你听好了。我不是非你不可,更不是非你们陈家不可。”

说完,她不再看陈子轩瞬间惨白的脸,转身走回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周晓雨缓缓滑坐在地上。

客厅里传来陈子轩压抑的、像是困兽般的低吼,然后是摔打东西的声音,最后,是大门被狠狠甩上的巨响。

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却也,空得让人心慌。

她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那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一点点淹没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屏幕上是母亲王秀兰的微信视频请求。

周晓雨用力抹了把脸,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通。

“妈。”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屏幕那头的王秀兰似乎刚洗完碗,手上还沾着水珠,她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色,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了?眼睛这么红?跟子轩吵架了?”

知女莫若母。

周晓雨的鼻头一酸,差点没忍住。她简单地把寿宴请柬的事情说了,没提那十五万,只说是和陈子轩姑姑有些误会,对方没请她。

王秀兰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的心疼。

“我就知道。”她叹了口气,拿起毛巾擦手,“上次他妈妈找你借钱…哦,是‘投资’那事儿,我就觉得不对劲。哪有未来婆婆,手伸那么长,管到未来儿媳妇自己攒的买房钱上的?还理直气壮的。”

“妈,你都猜到了?”周晓雨有些意外。

“你是我闺女,你心里憋着事,我能看不出来?”王秀兰在屏幕那头坐了下来,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小雨,妈问你,那钱,你还打算‘借’吗?”

“当然不!”周晓雨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那是个坑,我不能跳。”

“那就对了。”王秀兰点点头,“人活着,得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底线。钱是你的,日子是你过的,别人说破天去,也不能替你做主。他姑姑不请你,那是她们没眼光,没福气。我闺女这么好,她们请不起。”

母亲的话,像一股暖流,注入周晓雨冰冷的心田。

“可是,妈…”周晓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迷茫和委屈,“我和子轩…三年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三年又怎么样?”王秀兰的语气很冷静,甚至有些锐利,“三年就能把你的一辈子绑死在一个不把你当回事的家庭里?小雨,妈是过来人,告诉你一句实话:结婚,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庭的事。如果他的家庭,从一开始就不尊重你,处处算计你,想拿捏你,那你嫁过去,就是跳火坑。现在受的是一点委屈,以后可能就是一辈子都直不起腰来。”

“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过得舒心,活得硬气。他姑姑这个寿宴,不去就不去,没什么大不了。正好,你也看看清楚,在陈子轩心里,在你未来那个所谓的‘婆家’心里,你周晓雨,到底占多少分量。”

王秀兰的话,像拨开迷雾的灯塔,让周晓雨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是啊,一张请柬,看似小事,却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她在陈家真实的位置,也照出了陈子轩在关键时刻的软弱和逃避。

她还要继续忍下去吗?

为了这三年,为了那点渺茫的“以后”,继续在这滩泥淖里挣扎,直到被彻底吞没?

不。

周晓雨握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妈,我懂了。”她抬起头,看着屏幕里母亲关切的脸,忽然下定了决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了和母亲的视频,周晓雨的心情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这个城市璀璨的灯火,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匆匆奔向自己的归宿。可她的归宿在哪里?在这个让她感到窒息和冰冷的出租屋里吗?在那个需要她不断割地赔款才能换得一点立足之地的“陈家”吗?

都不是。

她打开手机,忽略了微信上陈子轩发来的几条语无伦次、夹杂着抱怨和无力劝说的消息,也忽略了家族群里不知谁又开始转发养生链接的热闹。

她点开了旅行APP。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目的地选择了那个她一直想去,却总是因为“没钱”、“没时间”、“要陪陈子轩”而搁置的地方——丽江。

搜索机票,最近一班是明天早上七点四十。

她几乎没有犹豫,选中,付款。银行卡扣款信息提示的轻微震动,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

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简单的20寸登机箱,几件舒适的换洗衣物,洗漱包,充电宝,一本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收拾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陈子轩老家的。

周晓雨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大概猜到了是谁。她等铃声快响完,才按了接听,却没有先开口。

“喂?是晓雨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声,带着刻意放缓的温和,是陈子轩的姑姑,陈丽华。

“姑姑,是我。”周晓雨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哎,晓雨啊,吃饭了没呀?”陈丽华寒暄着,语气亲热得好像白天那个故意不发请柬的人不是她。“最近工作忙不忙?要注意身体啊。”

“谢谢姑姑关心,还好。”周晓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哦,还好就行。”陈丽华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切入正题,“那个…晓雨啊,下周六,是姑姑我六十八岁生日,在鸿福楼摆了几桌,请亲戚朋友们聚聚。子轩跟你说了吧?”

“说了。”周晓雨回答,依旧简洁。

“说了就好,说了就好。”陈丽华笑起来,声音透过电波,带着一种虚伪的热络,“你说这子轩,办事就是不牢靠,请柬我早让他发给你了,估计这小子又给忘了!真是的,回头我说他!”

周晓雨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陈丽华干笑两声,继续道:“不过也没事,请柬就是个形式,咱们自家人,不在乎这个!晓雨啊,下周六你可一定得来啊!姑姑就盼着你们这些小辈都来,热闹热闹!你可是咱们家未来的长孙媳妇,不到场不像话!”

未来的长孙媳妇。

不到场不像话。

这话说得,真是漂亮极了。既点明了她的“身份”,又暗示了她不去的“不懂事”。

如果是一个小时前,周晓雨或许会感到愤怒,感到憋屈。

可现在,她只觉得好笑,以及一种深深的疲惫。

“姑姑,”周晓雨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谢谢您邀请。不过下周六,我可能去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去不了?”陈丽华的声音立刻抬高了些,那股假意的温和也淡了不少,“怎么会去不了呢?周末也加班啊?晓雨啊,不是姑姑说你,工作再忙,家里的事情也要顾着点嘛!这可是姑姑六十八大寿,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亲戚们可都看着呢!”

“不是加班。”周晓雨淡淡地说,“我有点私事,要出趟远门,票已经买好了。”

“出远门?去哪儿啊?什么时候不能去,非得赶在姑姑生日这天?”陈丽华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满和质问,“晓雨,你是不是还对上次那件事有意见啊?唉,你妈妈那人就是性子急,说话直,她是为你们好!那投资的事儿,成不成另说,心意是好的嘛!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气性这么大?这都多久了,还记着呢?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听姑姑的,把票退了,过来给姑姑捧个场,也让亲戚们看看,咱们家多和睦!”

一番话,连消带打,既把刘玉芬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又给周晓雨扣上了“气性大”、“不顾全大局”、“不和睦”的帽子。

若是以前,周晓雨或许会争辩,会解释。

但现在,她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姑姑,”她打断陈丽华滔滔不绝的“教导”,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真的去不了。祝您生日快乐,福如东海。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说完,不等陈丽华反应,她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再次安静。

她把那个陌生号码拉黑,然后点开陈子轩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晓雨,我们别吵了行吗?算我求你了,你就服个软,来一趟,就当是为了我。妈和姑姑那边,我以后一定好好说,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周晓雨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指,缓慢而坚定地,敲下几行字。

“陈子轩,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我出去走走,别找我。”

“这段时间,我们都好好想想吧。”

点击,发送。

几乎是消息发出的瞬间,对话框上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终,却没有新消息过来。

周晓雨没有再等。

她关掉了手机。

不是静音,不是免打扰,是彻底关掉。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感觉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把手机扔进行李箱的夹层,拉上拉链。

环顾这个生活了两年的小空间,每一处都有她和陈子轩共同生活的痕迹。墙上的合照,茶几上的情侣水杯,阳台上一人一盆的绿萝…

以前觉得温馨的一切,此刻看来,都像无声的嘲讽。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关上了灯,也关上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她脚下短短的几步路,也照亮前方沉入夜色的楼梯。

她没有回头。

电梯缓缓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走出单元门,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更加清醒。

手机在行李箱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她招手,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

“师傅,去机场。”

车子启动,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影飞快地向后掠去,像一幕幕褪色的过往。

周晓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去哪里不重要。

离开这里,很重要。

出租车载着她,驶向黑暗的尽头,也驶向未知的、但终于由自己选择的黎明。

出租车在空旷的机场高速上飞驰,路灯的光晕连成一条橘黄色的线,不断向后流淌。周晓雨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模糊成一团的黑暗。城市的光华被远远抛在后面,前方是更深的夜色,以及夜色尽头,机场导航灯偶尔闪烁的、微弱的红光。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几眼,大概是想搭话,但最终只是打开了收音机。午夜的音乐频道,流淌出舒缓的钢琴曲,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一种不真实的宁静。

周晓雨没有听音乐,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暴风雨席卷过的海滩,各种情绪、画面、话语的碎片堆积在一起。陈子轩哀求又无力的脸,姑姑陈丽华那虚伪又带着施压意味的声音,母亲在视频里平静却坚定的话语,还有银行卡扣款时那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 最后,定格在她拖着行李箱,关上门的那一刻,身后房间里那一片沉入黑暗的、熟悉的寂静。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就这样了。

就这样吧。

值机,安检,候机。所有流程都带着一种机械的麻木感。手机在行李箱深处,像一个被刻意遗忘的、不稳定的炸弹。她知道,只要开机,就会有无数信息涌进来,质问的,指责的,假意关怀的,还有陈子轩可能崩溃的挽留。她不想看,至少在登上飞机之前,不想看。

当飞机在轰鸣中挣脱地心引力,冲入云层之上时,舷窗外是一片无垠的黑暗,只有机翼上闪烁的航行灯,固执地亮着。巨大的推背感将她牢牢按在座椅上,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几乎无法呼吸。然后,飞机逐渐平稳,失重感消失,她才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掌心一片冰凉湿滑。

她终究,还是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泥潭。

身体逃离了,心呢?

空姐推着餐车开始服务,温和的询问声将她从混沌的思绪中拉回。她摇摇头,只要了一杯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邻座是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小声说着什么,脸上是掩不住的甜蜜和期待。周晓雨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云海,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地疼了一下。

三个多小时的飞行,她在半梦半醒间度过。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陈子轩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对不起,一会儿是姑姑陈丽华在寿宴上举着酒杯,对着所有亲戚说“那个不懂事的没来”,一会儿又是母亲温柔却担忧的眼神。她猛地惊醒,机舱里灯光已经调暗,只有少数几个人还亮着阅读灯。舷窗外,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云海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很美。

可她心里,只有一片荒芜。

清晨,丽江三义机场。

空气里带着一种与出发地截然不同的、清冽干净的气息,还混杂着高原特有的、淡淡的阳光味道。周晓雨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片明亮的天空。天蓝得像是水洗过的绸缎,几缕云丝懒洋洋地挂着。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在晨光中显出黛青色。

她提前订好了古城里一家评价不错的民宿,接机的师傅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大叔,话不多,只是憨厚地笑着,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车子驶出机场,沿着公路向古城方向开。路两旁是开阔的田野,偶尔能看到纳西族风格的白墙灰瓦院落,安静地坐落在蓝天白云下。

“姑娘,一个人来玩啊?”师傅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

“嗯,一个人。”周晓雨点点头,目光依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那些压在心口的沉重,似乎被这开阔的天地稀释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一个人好,自在。”师傅笑了笑,不再多问,打开了车载音响,悠扬的纳西古乐流淌出来,带着古老而苍凉的味道。

周晓雨住的民宿在古城边上,一个相对安静的巷子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干净雅致,种满了各色花草,中间一方小小的水池,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老板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温柔女人,叫和姐,穿着舒适的棉麻长裙,笑容亲切,并不多话,只是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给了钥匙,便忙自己的去了。

房间在二楼,推开木窗,就能看到远处青灰色的屋顶层层叠叠,更远处,是若隐若现的玉龙雪山山巅的皑皑白雪。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照亮空气中细微浮动的尘埃。

周晓雨把行李箱放好,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看着那片雪顶,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到肚子传来咕噜一声,她才惊觉,从昨晚吵架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她起身下楼,和姐正在院子里浇花,见她下来,笑着指了个方向:“巷子口出去右转,有家小店,鸡豆凉粉和粑粑做得不错,干净,本地人也常去。”

谢过和姐,周晓雨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小巷曲折蜿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各种小店,有卖银饰的,有卖东巴纸的,也有咖啡馆和酒吧,但大多还没开门,显得宁静。空气里有潮湿的草木气息,还有隐隐约约的、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烤饼香味。

那家小店果然如和姐所说,店面不大,但坐满了人,大多是本地口音。她要了一碗鸡豆凉粉,一个烤得酥香的粑粑。凉粉酸辣开胃,粑粑外脆里软,带着粮食朴实的香气。食物的温暖从胃里蔓延开,让她冰冷僵硬的身体,似乎一点点活了过来。

手机在口袋里沉默着。

她知道,只要开机,另一个世界的喧嚣就会立刻将她吞噬。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手机。不是为了联系谁,只是想看看时间,查查地图。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熟悉的启动画面闪过。然后,就是疯狂涌出的消息提示音和震动,密集得让手机都微微发烫。

微信图标上的红色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99+。

未接来电的提示,也塞满了通知栏,陈子轩的,陌生号码的(估计是陈家人用别的电话打的),还有几个是闺蜜苏婷的。

周晓雨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先点开了苏婷的对话框。

苏婷的消息是昨晚和今早发的。

昨晚十一点多:“晓雨?在吗?陈子轩刚给我打电话,问你在不在我这,语气急得跟什么似的,你们吵架了?”

今早七点:“看到回我,有点担心你。不管发生什么事,姐们儿都在。”

周晓雨心里一暖,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复:“婷婷,我没事。出来散散心,在丽江。手机刚开。不用担心。”

消息刚发出去,苏婷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周晓雨!你吓死我了!”苏婷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你跑丽江去了?一个人?怎么回事啊?陈子轩昨晚那电话打得,跟天塌了似的,说你关机了,找不到人,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就让我帮忙找你。你俩到底闹哪出啊?”

听着好友熟悉的声音,周晓雨鼻子一酸,强忍住了。她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简单地把寿宴请柬和之前投资的事情说了。

“我靠!”苏婷在电话那头直接爆了粗口,“他们老陈家还要不要脸了?惦记你的买房钱不成,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排挤你?那个陈丽华,我早就看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副势利眼!还有陈子轩,他是死人吗?就看着他妈他姑姑这么欺负你?他还让你去道歉?道个鬼的歉!晓雨,你做得对!这种破寿宴,请咱去咱都不去!恶心谁呢!”

苏婷的义愤填膺像一剂强心针,让周晓雨冰凉的心找回了一点温度。

“我没事,婷婷,就是想一个人静静。”周晓雨低声说。

“静!必须静!离那群神经病远点!”苏婷气呼呼地说,“你就好好在丽江玩,吃好喝好,拍美美的照片!气死他们!让他们家那破寿宴见鬼去吧!我告诉你,这种家庭,你趁早看清楚是好事!真嫁过去,有你受的!陈子轩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该知道他妈他姑做得有多过分,就该来跟你认错!要是他还拎不清,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苏婷的话一如既往的犀利直接,却也说到了周晓雨心坎里。

“我知道。”周晓雨看着巷子尽头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蓝天,“所以我想自己好好想想。”

“行,那你好好玩,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苏婷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不过晓雨,你手机别老关着,至少让我能联系上你,不然我真不放心。陈家那边… … 你要不干脆都拉黑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嗯,我待会儿就处理。”周晓雨答应着。又和苏婷聊了几句,让她放心,才挂了电话。

结束和苏婷的通话,周晓雨脸上的那点暖意又褪了下去。她点开微信,那些刺目的红色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陈家欢乐一家亲”群,还有陈子轩的私聊,以及刘玉芬和陈丽华的私聊。

她先点开了家族群。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七点多,一个不太熟悉的亲戚发的:“丽华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今天一定热闹!”

往上翻,是昨晚的刷屏。从陈丽华在群里正式发出寿宴邀请和定位开始,各种祝福、鲜花、鼓掌的表情包就刷了起来。然后,有人问了一句:“@陈子轩,子轩,你女朋友晓雨怎么没见说话呀?明天跟不跟你一起来呀?”

陈子轩没回。

紧接着,陈丽华回了一句:“@所有人,谢谢大家祝福!明天都来热闹哈!晓雨那孩子,估计是工作太忙了,来不了啦!年轻人,事业为重嘛!咱们理解,理解!”

这话说得,看似体贴,实则把周晓雨不来的原因,轻飘飘地归为“工作忙”,还显得她陈家多么通情达理。

下面立刻有亲戚附和:

“哎呀,工作忙是好事!晓雨能干!”

“就是,年轻人拼事业,咱们老一辈的支持!”

“丽华姐就是大气!”

再然后,话题就被引向了别处,讨论起明天穿什么,带什么礼物。

周晓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对话,指尖冰冷。她没有在群里发言,也没有退群,只是默默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然后将这个群折叠了起来。

接着,是陈子轩的私聊。

从昨晚她关机后,他的消息就从未停歇,从一开始的焦急质问,到后来的道歉哀求,再到最后的崩溃和隐隐的指责。

“晓雨,你去哪儿了?开机回我电话!”

“晓雨,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样吓我好不好?”

“我妈和我姑姑那边,我会去说,我一定会说清楚!你别生气,先回来行吗?”

“寿宴你不来就不来吧,没事,我跟姑姑解释。你开机好不好?”

“周晓雨!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就因为我没帮你说话,你就要玩失踪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全家都在问我你去哪儿了,我怎么说?”

“你是不是要逼死我你才甘心?”

“我求你了,接电话吧… … 我去找你,你在哪儿?你告诉我你在哪儿?”

“你就这么狠心吗?三年感情,你说走就走?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多发的,只有一句话,透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晓雨,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所有的事情,都听你的,行吗?”

周晓雨看着这些文字,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最后只剩下麻木的钝痛。看,这就是陈子轩。出了事,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难处,是自己的面子,是自己的家庭压力。他的道歉,他的哀求,甚至他最后的妥协,都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奈,而不是真正意识到他和他家人的行为,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她关掉了和陈子轩的对话框,没有回复。

然后是刘玉芬的消息,发了好几条,时间从昨晚持续到今早。

“晓雨,在吗?子轩说你手机关机了,怎么回事?”

“听子轩说,你跟家里闹别扭了?就因为寿宴没请你?你这孩子,气性也太大了点。姑姑那是忙忘了,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讲究?快开机,给子轩回个电话,别让他着急。”

“周晓雨,你差不多行了啊!子轩一晚上没睡,到处找你!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鸡飞狗跳?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

“我告诉你,明天姑姑寿宴,你必须来!你要是不来,让亲戚们怎么看我们陈家?怎么看子轩?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字里行间,没有一句真正的关心,只有指责、命令和道德绑架。

周晓雨扯了扯嘴角,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她直接将刘玉芬的微信设置了消息免打扰,没有拉黑,只是不想再被提示音骚扰。

陈丽华也发来了消息,只有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语气是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关怀”:“晓雨,听子轩说你自己跑出去了?女孩子家家的,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安全!赶紧回来,明天姑姑生日,等你来吃饭。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姑姑不跟你计较,你也别耍小孩子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