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热那亚的“新街道”,是这座城市16至17世纪突然发迹后的产物,当时的热那亚一跃成为欧洲的金融中心之一,以及地中海边数一数二的贸易城市,当地的掌权者与金融家们,在这里建造了欧洲最高端的社区之一。街道两旁装饰繁缛的庞大建筑,即便只是从外部观看,也能清晰感受到驱动这波建筑热潮的两股核心力量:水涨船高的阶层竞争,与永不枯竭的贸易白银,这本质上是一场关于野心与财富的无声比赛。巫鸿在对建筑与权力关系的研究中,反复强调这类大型建筑的纪念碑性,它们不仅是居住的场所,更是建造者财富、地位与家族荣耀的物化象征,是一场凝固在砖石中的权力宣言。
2、这些被称作豪华府邸的建筑,所有者并非王室成员,而是热那亚的富商与掌权者,与世界上其他城市的富人阶层相比,热那亚的上流社会有着更强的愿望与传统,希望通过建筑将家族历史凝结在时间之中,永久保存下去。这种强烈的家族传承意识,让至少150座这类装饰豪华的府邸被完整保存下来,其中42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巫鸿在《中国古代艺术与建筑中的“纪念碑性”》中,曾深入探讨过家族记忆与建筑纪念碑性的关系,他认为这类家族府邸的核心意义,便是为流动的家族历史提供一个固定的空间锚点,让家族的荣耀与记忆,能够通过建筑跨越时间的阻隔,代代传承下去。
3、一张10欧元的联合门票,允许参观者游览新街道上保存最完好的三座府邸,以及它们的艺术收藏,由于当日剩余时间仅够浏览一座,巫鸿与夫人选择了售票处对面的红宫。做出这个选择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座府邸从2019年起闭门全面维修,当时刚刚开放的部分,包括了许多从未向公众开放的私密空间。红宫建于1671至1677年,底盘为U形的红色楼房,东西翼楼由拱廊连接,围绕着中间的庭院,是热那亚新街道上最具代表性的贵族府邸之一。巫鸿在对建筑修复的相关研究中,格外关注这类刚开放的私密空间,他认为这些从未被公众审视过的空间,往往藏着建筑与家族最真实、最隐秘的内核,远比公共展厅更有价值。
图10.7红宫中的“幻视”废墟
图10.8“洞穴”的前厅
4、红宫的两个主要楼层,都有着高耸的室内空间,墙上的大玻璃镜反射着琳琅满目的吊灯,无限扩展着室内的视野,18世纪初绘制的幻视壁画,使用各种透视技法营造出扑朔迷离的视觉效果。巫鸿与夫人穿过二楼东翼拱廊时,被这里的壁画深深震撼,壁画的主题是希腊神话中狄安娜与恩底弥翁的故事,但画家的真正兴趣,是用画笔把墙壁转化成满目疮痍的废墟,剥落的墙皮下露出残砖乱瓦,坍塌的屋顶后透出蓝色天空,甚至将绘画的与实体的残砖并置,迷惑观者的眼睛。为了撰写《废墟的故事》,巫鸿曾调研过中外艺术中大量表现废墟的绘画,却从未见过如此夸张的例子,这种以幻视技法营造的废墟,打破了二维与三维、真实与虚构的边界,赋予了废墟全新的艺术表达。
图10.9红宫“洞穴”的中厅
5、红宫夹层中被称作“洞穴”的私密空间,其建造与改造历经了两代家族主人,红宫第二位主人的儿子安东·朱利奥二世,从1705年起就开始对一楼与二楼之间的低矮夹层进行改建,但只是将其改造成一系列实用厅室,且因早逝随即停止。最终将这个空间改造成充满幻想的私密秘境的,是他的儿子弗朗切斯科二世,这位40岁出头的侯爵1737到1739年间驻使巴黎,成为路易十四豪华宫廷风格的崇拜者与追随者,从巴黎归来后,他重拾父亲的改建计划,以路易十四的宫廷为灵感,将这个半封闭的低矮夹层,营造成一个奢华、神秘并带有些许色情意味的“洞穴”。巫鸿在对欧洲宫廷艺术的研究中,格外关注这种公共建筑中的私密空间,他认为这类空间往往是主人审美趣味与内心欲望最真实的表达,远比公共空间的装饰更具研究价值。
图10.10红宫“洞穴”中厅里的《帕里斯的评判》壁画
图10.11从正面看红宫夹层中的卧室
图10.12红宫夹层中卧室的“画框”
6、巫鸿与夫人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通过一道隐蔽的小楼梯发现了这个“洞穴”空间,门后的空间狭隘局促,东方风格的壁板仅及肩高,覆以神话人物的天顶伸手可及。首先进入的前厅环以玻璃镜,金色镜框的形状千变万化,流动的曲线转折延伸,四面八方都是两人在变幻镜面中的身影,屋顶的粉色天空里,手抱竖琴的太阳神阿波罗正从云端下望。随后的中厅被设计成山腹中的洞穴,头顶是精心绘出的不规则洞口,穿过崎岖的岩石与青藤能看见洞外的天空,正壁的绘画与落地镜都以巉岩围绕,室内的大理石喷泉雕塑与壁画,共同点出了整套空间的主题:对美的礼拜和对爱的追求。巫鸿在《“空间”的美术史》中,曾深入探讨过这种室内空间的叙事性,他认为“洞穴”的每一个房间,都是叙事链条中的一环,一步步将观者带入主人构建的幻想世界。
图10.13红宫夹层卧室中的床
图10.14红宫夹层卧室中的床头雕刻局部
7、中厅之后的卧室,是整个“洞穴”空间最令人瞠目结舌的部分,这个不大的长方形房间沿长轴一分为二,靠内的一半是暴露在外的超豪华卧室,靠外的一半空空荡荡,一方沉重的金色边框隔开两个空间,让站在外部的参观者,看到的是一座被框架框住的微型舞台,或是一幅转化为实景的绘画。卧室的核心是一张充满幻想色彩的大床,下沉的天花板上浮塑着百千星辰,U形墙壁上连贯的玻璃镜消解了物质的墙面,床头直通天花板的雕塑,表现出生翼的赤身爱神正拉起一帘掩盖大床的沉重幕布,红宫的策展人有意让艳红的床罩凌乱狼藉,仿佛使用者刚刚离开。巫鸿指出,这张空床因此获得了“位”的含义,成为一种对主体的隐喻,这与他此前研究的空椅、空位一脉相承,以缺席的方式,完成了对主体在场性的确认。
8、整个红宫的参观,为巫鸿带来了关于热那亚的第二重印象,也让他对这座城市的认知变得完整。中世纪区的破败与混杂,新街道红宫的奢华与精致,看似是两个完全对立的世界,却共享着同一种核心逻辑:它们都是热那亚千年历史中,不同阶层、不同时代的欲望与生活的真实载体,无论是窄巷里的石棺与教堂,还是红宫夹层中的私密“洞穴”,都无法被简单的标签所概括,唯有亲身漫游、不期而遇,才能读懂它们的真正意义。这场热那亚一日的漫游,最终也回归到了巫鸿《偶遇》一书的核心主张:艺术与生活的真正魅力,从来都不在预设的清单之上,而在那些意料之外的相遇与感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