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从灵池县到龙泉驿,缝合简阳与华阳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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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阳与华阳总是折叠在龙泉山脉中,留着深厚的历史折痕,发生过多少分分合合,恩恩怨怨的事……

山是知道这些事的。龙泉山脉自东北向西南斜卧着,像一道不甚威严的屏风,把成都平原和川中丘陵隔开。屏风这东西很有趣,名义上是分隔,实际上却总引得人去张望另一边。山也是,它划出了界限,却又因为这道界限的存在,让两边的人都生出了“那边是什么”的好奇。龙泉山不高,最高处也不过千米,但绵延得够长,长得足以让东西两边的人各自形成自己的呼吸节奏——西边的华阳,东边的简阳,隔着山,隔着不同的水系,隔着不一样的方言尾音,就这么遥遥相对了许多年。

许多年是多长?要追索起来,得翻翻旧书。唐以前这儿总被蜀县(成都)和广都撕扯,直至唐朝久视元年(700年)建了东阳县,不久,又改东阳为灵池县,因为山间有泉成池,据说还灵验。到了宋代,改了名,叫灵泉县。名字里都有个“灵”字,可见那时的水是好的,山是好的,人们怀着敬畏给这片土地命名。到了后代灵泉县废了,名字却化成了“龙泉”,留了下来。驿站的“驿”字是明代加上去的,加了之后,这地方就多了一层意思——它不再是单纯的地名,而成了一种关系,一个连接点。龙泉驿,是成都东出必经的第一大驿站。马匹在这里喘息,货物在这里转运,信息在这里停留片刻,又继续向东或向西。

这便是最早的“缝合”。不是用针线,是用马蹄和脚步。

站在龙泉驿的老街上,还能嗅到那种混合的气味。不是某一种具体的味道,而是时间积攒下来的、各种东西混杂的气息:茶水的蒸汽、马粪的草腥气、桐油刷在木板上的涩味、过客留下的汗味。这些气味渗进砖缝里,渗进石板路的裂隙里,怎么都散不尽。我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石板,粗糙,不平,有些地方被磨得光滑,凹下去一点点——那是无数脚步、鸡公车、铁篆子、打拄子造成的结果,是时间的形状。驿道这种东西,本质上是为“通过”而存在的。没有人会在驿道上停留太久,这里只是中途,不是归宿。但恰恰是这种“中途”的性质,让龙泉驿获得了一种独特的身份——它不属于东边,也不属于西边,它属于之间。

“之间”是个奇妙的位置。它没有自己的中心,却因此获得了连接两个中心的资格。

简阳和华阳,一个是东边的县,一个是西边的县,名字里都有个“阳”字,像是照着镜子。但镜子内外是不一样的:华阳这边是成都平原的尾巴,土地平坦,水网密布,说话软一些,过日子从容一些;简阳那边已经是丘陵的起头,山包包一个接一个,人说话硬朗些,脾气急一些。龙泉山横在当中,像一道缝,把两边缝合在一起,又像一道伤疤,提醒人们这里曾经裂开过。

从灵池县到龙泉驿,名字的变化里藏着功能的演变。从“县”到“驿”,行政级别降了,但交通意义升了。县是内向的,管着一方水土一方人;驿是外向的,连接着更远的地方。这种转变不是偶然的。成都平原向东扩展的势头,和川中丘陵向西渗透的努力,在龙泉山这里相遇,互相试探,慢慢磨合。山两边的物产开始交换,东边的水果运到西边去卖,西边的丝绸运到东边去加工。人也是,嫁娶往来,亲戚关系像蛛网一样越过山脊,把两边缠在一起。而纠缠这种关系不仅是山山水水,而且是千丝万缕的血缘,是客象文化,是外人难懂的广东梅州方言!

老龙泉人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是从前,龙泉山两边各有一个村子,东边简阳县的叫望西村,西边华阳县的叫盼东村。两个村子隔山相望,名字里就藏着心思。后来修路,两个村子的人各自从山脚往上挖,挖到山顶会合的时候,简阳私和华阳两边的人都哭了。我问为什么哭,讲故事的人想了想,说:“大概是大家才觉得,简阳跟华阳原来隔得这么近。”

“原来隔得这么近”——这句话说得好。山并没有多宽,四五十里的样子,用脚走,大半天也就翻过去了。但简阳与华阳人心理上的距离,往往比地理上的距离更远。人们习惯了自己这边的生活,习惯了山的阻挡,习惯了“这边”和“那边”的区分,以至于忘了,山那边的人,其实和自己是差不多的。

1959年10月,简阳县的龙泉驿区与华阳县的大面、洪河、西河、青龙4个乡划入成都市筹建新的龙泉驿区;次年,经国务院批准建立成都市龙泉驿区;1976年1月,简阳县的洛带区并入龙泉驿区;2005年4月,龙泉驿区的黄土镇回龙村(包括金三角社区)划归成都市新都区管辖。分分合合,割割补补,形成了今天的欣欣向荣的龙泉驿区。

现代的道路把这些都改变了。高速公路穿山而过,地铁修到了龙泉驿,从成都市中心到简阳,不过个把小时。山还在,但不再是障碍了。龙泉驿也从驿站变成了城区,高楼立起来,人口多起来,超市、学校、医院一应俱全。东西两边的人不再需要通过这里中转,他们可以直接往来,甚至住在东边去西边上班,或者反过来。

但龙泉驿的意义消失了吗?我看没有。驿站可以消失,但“之间”的位置不会消失。龙泉驿依然站在那道缝合线上,只不过缝线本身已经长合了,伤疤淡了,新生的皮肤覆盖了旧日的裂痕。简阳和华阳,现在都成了成都的一部分,一个在东,一个在南,不再隔着山遥遥相望,而是手拉着手,围成一个更大的圆。

傍晚的时候,我又去了山顶。风吹过来,两边的灯火都亮起来。西边是成都平原的万家灯火,平坦,广阔,像一片光的海洋;东边是简阳的星星点点,疏朗些,错落些,像山间的萤火。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缝合不是消灭差异,而是让差异能够和平共处。简阳还是简阳,华阳还是华阳,它们没有变成同一个地方,但它们之间的那道裂缝,确实被龙泉驿缝合了。用时间,用脚步,用一代又一代人的来来往往。

下山的路上,我又想起灵泉县的“灵”字。泉水大概是早就干了吧,或者被埋在了哪条公路下面。但灵气这东西,说不定还在。它化作了别的东西,化成了驿道上的尘土,化成了山两边的灯火,化成了一个人站在山顶时心里涌起的那一点点温柔。

这温柔大概就是缝合的针脚,细密,看不见,却把东西南北缝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