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大运河泗县段,河水静静流淌。岸边,柳条疏朗,芦苇金黄,如烟似雾。不远处,泗州戏的唱腔高亢婉转,随风传得很远很远。
站在堤上,闭上眼睛,能听见的,是水声,是风穿过柳枝的声音,是千年前商船往来时船工的号子。白居易写“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说的就是这里。
我常常想,一条河能改变一座城的命运,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
一、一条河,和一个名字的诞生
故事要从隋大业元年说起。
那一年,公元605年,隋炀帝下旨开凿通济渠。这条运河从洛阳出发,引黄河水,经汴水入淮河,一路向东,流经现在的安徽东北部。通济渠的开凿,在当时是为了漕运,为了打通南北的物资通道。但它带来的,远远不止是运输的便利。
在运河经过的地方,有一个小城,当时叫夏邱。这个名字,最早可以追溯到夏朝。据泗县地方志记载,夏朝时这里就已建邑,名为“夏邱”,夏商周时期属于徐国。秦汉时置县,叫夏丘县。
运河开通后,夏邱的位置一下子重要了起来。它地处汴渠与淮河的交汇处附近,南北往来的船只在这里中转、停靠。人来人往,货物聚集,小城渐渐热闹起来。
读到这里,我常常在想:一条人工开凿的河道,能改变一座小城的命运,这背后折射出的,其实是人类对自然力量的巧妙利用。古人在没有现代机械的情况下,凭借人力开凿出这样一条贯通南北的水道,靠的是对地理的深刻理解和对民生的长远考量。运河之于泗县,就像一条血脉之于身体,带来了养分,也带来了生机。
到了唐朝,事情发生了变化。
唐武德四年,朝廷从夏丘县分出一部分,另置虹县,治所在今天五河县境内。两年后,夏丘县被撤销,并入虹县,虹县的治所迁到了夏丘——也就是今天泗县县城的位置。
从那时起,“虹县”这个名字,在这片土地上用了整整一千多年。
而“泗州”这个名字,出现的更早一些。北周大象二年,也就是公元580年,朝廷改东楚州为泗州。这是“泗州”第一次出现在历史上。但那个时候,泗州的治所并不在虹县,而是在今天的江苏盱眙一带。
运河两岸,虹县和泗州,一个在淮北,一个在淮南,隔河相望。这种地理上的分隔,让两个地方各自发展,却因为一条河,始终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总觉得,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分而治之”的格局:同一条运河,两岸不同的行政归属,却共享着同样的水文、同样的气候、同样的民风。
二、一座城的沉没,和另一个城的崛起
康熙十九年,公元1680年,是泗县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年。
那一年夏天,黄河夺淮,洪泽湖水位暴涨。此前,河督靳辅推行“蓄清刷黄”的治河策略,不断抬高洪泽湖大堤。到康熙十八年冬天,大水已经冲开了泗州城东北处的石堤,决口七十余丈,城墙西北角崩塌。
第二年,拥有千年历史的古泗州城彻底沉没于洪泽湖底。
史书记载,当时泗州城内水深数丈,“官若浮鸥,百姓尽奔盱麓”。州署被迫迁到盱眙山上,在草舍中办公。一座繁华的古城,一夜之间成了水下遗迹。
读到这里,我常常感到一种历史的沧桑感。一座千年古城,说没就没了。那些曾经的街巷、店铺、寺庙、官署,全部沉入水底,再也看不见了。但更让我感慨的是,古泗州城虽然沉没了,但它的名字、它的建制、它的文化,并没有随之消失。
今天,在江苏省盱眙县城郊的淮河镇,一片位于水边的农田中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泗州城遗址”。这里就是沉没的泗州城,学者们称之为“中国的庞贝城”或“水下庞贝城”。
古泗州城沉没后,泗州的治所寄居盱眙九十余年。这九十年里,关于州署建在哪里,一直争议不断。
直到乾隆四十三年,公元1778年,安徽巡抚闵鄂元上了一道奏疏。
闵鄂元在奏疏里分析得很清楚:泗州旧治淹没后,州署寄居盱眙,隔着淮河和洪泽湖,管理不便,离辖区最远的乡镇有一百五十里之遥。而虹县,地小而高,紧挨着泗州,是迁治最合适的地方。
他建议“裁虹并泗”——裁撤虹县,将泗州州治迁到虹县县城。
朝廷准了。
两年后,乾隆四十五年,泗州知州张佩芳撰文,著名书法家梁巘书丹,刻了一块碑,记录下这件事。碑文详细记载了古泗州城的淹没、州治的寄居、以及最终迁到虹县的全过程。
这块碑,就是《移泗州治记》碑。
我第一次在泗县博物馆见到这块碑的拓片时,内心深受触动。碑原砌在县衙大堂的后墙上,后来移到泗县文庙大成殿内,2016年泗县博物馆建成后,被移置到博物馆中。今天,它是泗县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国家一级文物,被称为“古泗州历史第一碑”。
我仔细端详着碑文,心里想:这块碑,不仅仅是记录了“裁虹并泗”这一历史事件。它记录的,是一个千年古城的命运转折,是一个名字的迁徙,是一种文化的承接。
从这一天起,虹县的名字退出了历史舞台。而泗州,这个在洪泽湖底沉睡的千年古城的名字,在虹县的土地上获得了新生。
这让我想到,一个地方的文化,不会因为行政建制的改变而消失,也不会因为一座城池的沉没而断绝。它会在另一个地方生根发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这就是文化的韧性,也是历史的奇妙之处。
民国元年,1912年,废州制,泗州改称泗县,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
三、水中倒影,和碑上的字
《移泗州治记》碑,有两块。一块是碑身,一块是碑额。碑文由梁巘用行楷书写,通篇章法错落有致,笔法苍健。
梁巘是清代著名书法家。据《清史稿》记载,他初学王羲之、董其昌,后专攻李北海行书,以工李北海笔意而驰名天下。他存世的书法作品约有二百多件,行草书灵秀俊逸,行楷书碑刻沉着稳健。
碑文里有一段话,写得很动人:“泗州在省西北,辖天长、盱眙、五河。旧治在其疆域之南,淮水之北,去盱眙二里。康熙十九年,淮涨城圮,后建治盱眙山之巅。其所治乃在西北,悬绝淮、湖,远者至百五十里。虹属凤阳府,地小而高,邻于泗。乾隆四十三年,巡抚闵公以治隔淮、湖,控驭不便,虹最近泗,请裁虹为泗……”
读到这段文字,我常常在想:闵鄂元在写这道奏疏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想到的,可能不仅仅是行政管理的便利,更是一种文化的归属。一个千年古城沉入水底,它的名字不能就这样消失。把它迁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让它继续存在下去,这或许是对历史最好的交代。
所以,“裁虹并泗”不仅仅是行政区划的调整。这是一个千年古城沉入水底后,它的名字、它的历史、它的文脉,如何被另一个地方承接的故事。
今天的泗县,与相隔九十公里的“水下庞贝城”遥遥相望。她们共同使用过一个名字,共同承载过一段历史,共同有着一脉相承的民风习俗。《移泗州治记》碑在一笔一刀间,将这段历史“存根”,将两地的地之风貌、人之文化、城之历史,记入悠悠史册之中。
每当我站在运河边,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就会想起这段历史。一条河,把两个地方联系在了一起;一块碑,把一段历史固定了下来。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以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方式,呈现在你的面前。
四、运河的印记,和两岸的人
运河不仅带来了漕运的便利,还塑造了沿岸百姓的生活。
在泗县,有很多以“汴河”“运河”为名的道路、小区。泗水街道曹苗社区的居民,世世代代生活在运河边的村子里。运河水浇灌了一方土地,也抚慰着烟火人家。
隋唐大运河泗县段全长47公里,其中28公里保存完好。与其他段运河早已干涸不同,这段河道至今仍碧波荡漾,发挥着排洪、灌溉的功能。2014年,中国大运河成功入选世界遗产名录,泗县段这5.8公里的河道,作为通济渠段“唯一”尚有水运功能的活态遗址,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常常想,为什么泗县段运河能够保存得这么好?为什么它能成为“活态遗址”?或许,是因为这里的百姓,一代又一代,都在守护着这条河。他们知道,这条河是他们的命脉,是他们的历史,是他们的根。
考古工作者在泗县运河故道中,清理出完整的河道、河堤、木岸狭河遗迹,还发现了船底摩擦的痕迹。这些都证实了,运河曾在此处通航,并承担着漕运功能。
在泗县出土的镇水神兽趴蝮,尤其著名。在古老传说中,趴蝮会调节水量,使河水“少能载船、多不淹禾”。今天,这只趴蝮静静地躺在泗县博物馆中,成了运河历史的见证者。
泗县境内还有一处特别的景观——“隋堤烟柳”。隋堤即汴堤,是通济渠的堤坝。千百年来,文人墨客吟咏佳句,能工巧匠凿河护堤。古人种柳护堤,是为了固堤防洪。泗县人延续着祖先的智慧,在运河两岸植柳、种苇、清淤、蓄水,守护着千年的绿色长廊。
“种柳成行夹流水。”凝固的是运河景,流动的是运河水。水鸟在河里惬意地徜徉,人们在沿岸悠闲地行走,人、水、城协调发展,这大概就是运河最好的模样。
我想,这背后是一种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智慧。古人不与自然对抗,而是顺应自然的规律,利用自然的力量。他们种柳固堤,是为了防洪;他们开凿运河,是为了通航。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生活更好。
五、拉魂腔,和一座城的乡愁
有河的地方,就有歌。
泗县有一种地方戏,叫泗州戏。当地人管它叫“拉魂腔”。为什么叫拉魂腔?有人说,是因为这戏唱起来,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泗州戏发源于泗县及周边地区,是安徽省四大剧种之一。它的唱腔高亢婉转,带着浓郁的淮北乡土气息。老一辈人说,听泗州戏,能听出庄稼人的喜怒哀乐,能听出运河边的家长里短。
2006年,泗州戏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在泗县,泗州戏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活在老百姓生活中的艺术。大运河畔的百姓茶馆里,泗州戏的唱段和茶香一起飘散;乡村的戏台上,农闲时节总有泗州戏的演出;学校的课堂上,孩子们跟着老师学唱经典折子戏。
泗县人爱泗州戏,爱到骨子里。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一种地方戏曲,能够在一个地方流传几百年而不衰?或许,是因为它唱的,是百姓自己的故事;它用的,是百姓自己的语言;它表达的,是百姓自己的情感。泗州戏里,有运河边的喜怒哀乐,有田间地头的家长里短,有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这些,都是老百姓最真实的生活。
这些年,为了不让这门老手艺失传,泗县做了很多努力。他们创新推行“院校+院团”双轨培养机制,与宿州学院、安徽省黄梅戏艺术职业学院等高校合作,定向培养专业人才。截至目前,已经累计培养了180多名专业演员。
在内容创作上,他们构建了“历史题材新编+现代故事创作+文化IP融合”的三维创作体系。古装大戏《虹桥情》在“中华颂”全国小戏小品曲艺大展中斩获最佳演出奖;反诈主题小戏《中奖之后》被人民网等多家媒体报道;还尝试将泗州戏与运河文化、廉洁文化结合,拍摄了微电影《清官何诚疏运河》。
2024年和2025年,泗州戏《虹桥情》《米芾沉砚》连续两年在全国小戏小品曲艺大展中获得“最佳剧目奖”。评委们说,泗州戏“既传承了传统韵味,又注入了时代精神”。
看到这些,我由衷地感到欣慰。传统艺术,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需要与时俱进,需要注入新的内容,需要与当代生活产生共鸣。只有这样,它才能活下来,才能传下去。
最近,泗县还搞了个“戏曲+”的融合发展战略。在小宋梨园、石龙湖湿地公园、隋唐大运河遗址三个地方,打造了文旅演艺场景,让游客白天赏景、夜间观戏。2024年以来,这些活动吸引了线下游客40多万人、线上观众近120万人参与。
这让我想到,传统文化不是束之高阁的古董,它完全可以走进现代生活,成为人们精神生活的一部分。当泗州戏的唱腔在大运河畔响起,当游客在戏台前驻足聆听,这种跨越时空的对话,是最动人的文化传承。
六、水韵泗州,运河名城
今天的泗县,在打造一个城市定位:“水韵泗州,运河名城”。
这不是一句口号。你看运河两岸:隋唐大运河博物馆里,镇水神兽趴蝮在柔光下静静守候;中国古鞋博物馆里,藏着千年的鞋履文化;运河小镇里,泗州戏的唱腔婉转悠扬;百姓茶馆里,茶客们喝着大壶茶,听着琴书,惬意得很。
这里,每年还举办龙舟赛、健康跑,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运河边,感受这条千年河流的脉动。
说起泗县的“七张名片”,当地人如数家珍:世界文化遗产隋唐大运河“唯一”活态遗址、石龙湖国家湿地公园、中国药物布鞋、国家级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泗州戏、皖东北革命根据地、中国山芋之乡、中国金丝绞瓜之乡。
其中金丝绞瓜,是近两年最出圈的一张名片。这种瓜瓜肉自然成丝,状如鱼翅,被誉为“植物海蜇”。2025年除夕之夜,金丝绞瓜登上了央视春晚合肥分会场,元宵节又亮相央视元宵晚会。摆台展示、台词提及、主持人现场品尝,让这颗从农家灶头走出的“黄金瓜”走进了全国亿万家庭的视野。
今年春节期间,泗县累计接待游客145万余人次,实现旅游收入超8.48亿元。大运河景观带及周边场馆,每年接待游客超过10万人次。
站在运河边,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我常常会想:这条河,究竟见证了多少故事?
从隋炀帝下令开凿运河的那一天算起,已经过去了一千四百多年。一千四百年里,运河上走过多少商船,两岸住过多少人家,河堤上长过多少柳树?谁也数不清。
但有些东西,是能数得清的。比如那块碑,一笔一刀,刻下了“裁虹并泗”的历史;比如那出戏,一声一腔,唱出了运河人家的悲欢;比如那运河,一水一岸,养育了一方水土一方人。
从古泗州,到新泗州,再到今天的泗县,名字在变,但有些东西没变。运河还在流淌,泗州戏还在传唱,柳树还在春天里抽芽绽绿。
这让我想到一个道理:一个地方的文化,不是靠行政命令塑造的,而是靠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靠一方水土的滋养,靠时间一点一滴的积淀。泗县,就是这样一座城:它被运河改写命运,却也在命运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它承接了古泗州的名字,也承接了古泗州的文化。它守着运河,也守着运河边的故事。
作为研究历史文化的人,我常常在想:我们研究历史,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还是为了从中汲取智慧,让今天的生活更有意义?
我想,两者都是。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通过历史,能够理解一种文化的延续,能够看到一种精神的传承。就像泗县的运河、泗州戏、金丝绞瓜,它们不是一个一个孤立的点,而是一条流动的河,从过去流到现在,还将流向未来。
这就是泗县。一座被运河改写了命运的皖北小城。
冬日的大运河泗县段,河水静静流淌。身着汉服的游客在暖阳下漫步堤岸,不远处,泗州戏的唱腔高亢婉转,随风传得很远很远……
这大概就是,千年的运河,在今天,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