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那种直插云霄的险峰,百丈危崖如刀削斧劈,苍灰色的岩壁裸露着寸草不生的模样,让人觉得这里大约是被春天遗忘的角落。云雾从谷底升腾起来一团一团一缕一缕,像是天地间最柔软的白绢贴着崖壁缓缓飘过,把那些嶙峋的棱角都氤氲得温柔了些。
我站在对面的山道上远远地望着那片绝壁,起初什么也没看到只当是寻常的荒崖,可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抹颜色不是云的素白,不是岩的苍灰而是一簇燃烧般的红。那是一棵树,一棵长在绝壁缝隙里的杜鹃。
我不知道它是如何抵达那里的,或许是哪一阵山风把种子捎来,或许是哪一只飞鸟将它遗落在那样险绝的地方。没有沃土没有甘泉,只有岩缝里薄薄的一层尘泥,只有山间聚散无常的云雾。可它偏偏活了,生了根发了芽,一年一年地生长,把自己牢牢地钉在那面几乎垂直的崖壁上。
此刻它正开着花,数枝杜鹃从嶙峋的岩石间探出头来,花朵密密地挤在一起,红得像火焰像朝霞,像谁在山崖上点起的一盏盏不灭的灯。山风吹过时那些花便轻轻摇动起来,仿佛在跳一支孤独却热烈的舞。晨间的细雨刚刚洗过,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更显得娇艳欲滴。
到了傍晚斜晖脉脉地照过来,把整面崖壁染成暖金色,那几枝杜鹃便像是在燃烧,连带着岩壁下的碧泉也被映出了温柔的颜色。我看了很久,想起那些长在园子里的花有肥沃的土壤,有精心的浇灌,有游人的驻足赞叹,而这棵杜鹃什么都没有。
它生长在最贫瘠的地方承受着最猛烈的山风,扎根在最艰难的缝隙里,可它开得比谁都热烈比谁都骄傲。它不与群芳争沃土,不是争不过是不屑去争。它选择了这面危崖便把自己活成了一道风景,那些到不了的地方它去了,那些承受不了的苦它咽了。
然后在百丈高崖之上在悠悠素霭之间,它把所有的苦难都开成了花,把所有的孤独都燃烧成春色。我忽然觉得它像极了一些人,那些在逆境里依然向上生长的人,那些在贫瘠中依然开出花朵的人,那些不与世俗争抢,只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默默绽放的人。他们没有最好的土壤却有最深的根,没有最多的喝彩却有最真的自己。
天色渐晚云雾又浓了些,那簇杜鹃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我转身下山心里却留下了一句话:总有人会选择最难的路然后把它走成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