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从桐柏山一路向东,走了一千多公里,到了安徽境内,水流变得舒缓起来。河面宽了,水也清了,两岸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原。有句老话说“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说的是这片土地的富庶,也是说这片土地的安宁。
潘集,就在淮河北岸。
我第一次真正走进这片土地,是一个春天的早晨。淮河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对岸的八公山隐隐约约,像一道淡淡的墨痕。河边的柳树已经绿了,枝条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有渔民在河上下网,小船在雾里时隐时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一定比河水还要长。
在地方文化研究的圈子里待久了,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总要先问一句,这个地方最老的地名叫什么。因为地名里藏着历史,藏着这片土地上最早的人。潘集最老的名字叫州来,那是在三千年前的西周。州来是个小国,小到在史书上只留下一个名字。但这个名字,是这片土地最早的身份证。
说实话,我们搞地方文化研究的,有时候也挺可怜。我们面对的,大多是些模糊的、残缺的、需要反复考证的史料。可正是这些模糊和残缺,让我们对历史有了一种特殊的情感。我们不是在博物馆里看展品,而是在泥土里、在河水里、在老百姓的日常里,触摸历史的脉搏。
三千年前的那片沼泽
州来国是什么样子?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我们知道,那时候的淮河比现在宽得多,每到雨季,河水漫过堤岸,把整片平原变成汪洋。州来国的先民们在高处搭起干栏式的房子,把粮食储存在架空的仓库里。他们种稻,打鱼,狩猎,在淮河的洪水和旱灾之间艰难求生。
这是我能想象到的,三千年前这片土地上的样子。
公元前584年,吴国的大军从东边来了。吴人善水战,他们的战船从长江进入淮河,一路向西,攻下了州来。从此,这片土地成了吴楚争霸的前沿。
再后来,吴国把蔡国从河南新蔡迁到了这里,改名叫下蔡。下蔡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存在了一千多年。蔡国在这里建都,修城墙,盖宫殿,让这片沼泽之地第一次有了城邑的模样。可惜蔡国也没能长久,楚国人又来了,下蔡成了楚国的城邑。
从州来到下蔡,从吴国到楚国,这片土地见证了太多的刀光剑影。
搞历史研究的人,很容易陷入一个误区:把历史当作帝王将相的舞台,把老百姓当作背景板。可我在潘集这片土地上待久了,越来越觉得,真正值得书写的历史,恰恰是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
州来国的先民们,不会写诗,不会打仗,不会治理国家。他们只会种地,只会打鱼,只会生孩子。他们面对洪水,面对战争,面对赋税,一次又一次地被碾压,但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重新耕种,重新生活。
他们把一片沼泽变成了良田。他们把一粒稻种,种了三千年。
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历史。
一块豆腐里的哲学
潘集最让我着迷的,是祁集的豆腐。
关于豆腐的起源,说法很多。流传最广的一种,是说淮南王刘安在八公山上炼丹,偶然把石膏点进了豆浆里,发明了豆腐。刘安的封地就在淮南,八公山就在淮河南岸,与潘集隔河相望。
但祁集人相信,真正把豆腐做好的,是他们的先人。
有一年春天,我在祁集采访一位老豆腐匠。他叫老陈,七十多岁了,做了一辈子豆腐。我到他家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已经在作坊里忙活了。豆浆在锅里翻滚,蒸汽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浓浓的豆香。
“做豆腐有什么讲究?”我问他。
老陈一边搅着豆浆,一边说:“讲究多了。豆子要用淮河两岸的黄豆,水要用井里的地下水,石膏要选上好的。豆浆要煮到恰到好处,太生不行,太熟也不行。点卤的时候,要一边倒石膏水一边搅,快了慢了都不行。”
“最难的是哪一步?”
“点卤。”老陈说,“豆腐好不好,全看这一步。手要稳,心要静,不能急,也不能慢。”
他端起一碗石膏水,慢慢地倒进豆浆里,另一只手拿着勺子,轻轻地搅动。豆浆开始发生变化,慢慢地凝结成絮状,再凝结成块状。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但老陈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你看这豆腐,”他把刚做好的豆腐端到我面前,“白得像雪,嫩得像脂,闻起来有股子豆香,吃起来入口就化。”
我尝了一块,果然名不虚传。
老陈说,祁集豆腐之所以好,除了手艺,还有水土。淮河冲积出来的平原,土质肥沃,种出来的黄豆颗粒饱满,蛋白质含量高。地下水经过层层过滤,清甜甘洌,是点豆腐最好的水。
“你看我们村里的人,”老陈笑着说,“女孩子长得水灵,男孩子长得俊朗,都是吃豆腐吃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祁集村口的大树下,看着远处的灯火,想着白天看到的那些豆腐作坊,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从淮南王刘安炼丹的偶然发现,到祁集人世代相传的豆腐手艺,一块小小的豆腐,凝聚了这片土地上两千年的智慧。它从炼丹术的副产品,变成了寻常百姓餐桌上的美味;从八公山上的方士炼丹,到祁集村的万家灯火。
我想,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它不是写在书本里的教条,而是活在人间的日常。它不需要被人记住,只需要被人使用。一块豆腐,一代一代地做下去,做了两千年。这种传承,比任何王朝都要长久。
搞文化研究这么多年,我越来越觉得,真正有价值的文化,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需要被保护的东西,而是那些融入日常生活的、人们离不开的东西。豆腐是这样,米是这样,那些民间小调也是这样。
一粒米里的乾坤
除了豆腐,潘集还有一种好东西——店集贡米。
店集在泥河镇,是淮河北岸的一个普通村庄。但这里的米,却有个不普通的故事。
相传明朝洪武年间,朱元璋退朝后闲来无事,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淮西游历时吃过的一碗米粥。那米粥又香又糯,回味无穷。他让太监去查,说是寿春府店集产的米。
朱元璋大笔一挥,让寿春府每年纳贡。圣旨下来,地方官慌了。那时候店集一带多种豆子,很少有人种稻子,哪来贡米上缴?只好一边敷衍,一边督促各地找稻种。最后从山东曲阜孔府弄来小红米粳稻,在店集选了十三亩地专门种。
说来也怪,这十三亩地种出来的米,粒粒晶莹,煮出来的粥像牛奶一样浓,能挑起三层皮而不破。朱元璋吃了龙颜大悦,赐名叫“香红珍珠”,从此成了皇家贡米。
我在店集采访过几位老农民,他们都听祖辈讲过贡米的故事。一位姓王的大爷说,他小时候见过贡田的界碑,上面刻着“官田”二字,不许百姓耕种。后来界碑没了,但种贡米的手艺传了下来。
“这十三亩地在村东南,土质不一样,”王大爷说,“种出来的米就是比别处的香。有人说是因为地下有泉眼,有人说是因为土里有矿物质。反正,只有这十三亩地能种出真正的贡米。”
前些年,店集贡米被评为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这说明店集的米确实与众不同,有它的独到之处。现在店集人用科学方法种稻,产量提高了,品质也更稳定了。但贡米的香味没变,那股淡淡的枣香,还是跟传说里的一模一样。
从朱元璋的一碗米粥,到今天的寻常百姓饭桌,店集贡米走过了六百多年。
我常常想,什么是好日子?也许就是能吃上一碗好米饭吧。不一定要山珍海味,不一定要锦衣玉食,只要有一碗香喷喷的米饭,日子就是踏实的。
这也许就是潘集给我的启发。这个地方的物产,不管是豆腐还是米,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都是实实在在的、养人的东西。这里的人也一样,朴实,本分,踏实。
淮河岸边的歌声
潘集人爱唱,爱跳。
花鼓灯是淮河流域特有的一种民间艺术,有歌有舞,热烈奔放,被誉为“东方芭蕾”。夹沟镇是花鼓灯的重镇。2008年,夹沟镇被文化部命名为“首批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靠的就是花鼓灯。
有一年夏天,我在夹沟看了一场花鼓灯表演。那天正好是农历六月六,庄稼人的节日。镇上的广场上搭起了台子,十里八村的乡亲都来了,挤得满满当当。
锣鼓一响,花鼓灯就开始了。几个姑娘穿红戴绿,头上插着花,手里拿着扇子,扭着腰肢上场了。她们的舞步轻快,像风吹麦浪,像水波荡漾。旁边的小伙子们敲着锣鼓,吹着唢呐,给姑娘们伴舞。
舞到高潮,锣鼓敲得震天响,姑娘们转得像陀螺,手里的扇子上下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位老人告诉我,花鼓灯的曲子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以前农闲的时候,村里人凑在一起,你敲锣我打鼓,又唱又跳,图个乐呵。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会跳的人越来越少。
“但总有人学,”老人说,“这是咱们的老根儿,不能断。”
除了花鼓灯,潘集还有一种叫采莲灯的民间舞蹈。采莲灯起源于明朝,流行于淮河沿岸的村庄,架河、王巷、廖家湾一带尤其盛行。姑娘们手拿荷花灯,边舞边唱,唱的多是男女情爱、丰收喜庆的事。前些年,采莲灯被列入安徽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听着锣鼓声,看着姑娘们的舞姿,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民间艺术,之所以能传几百年,不是因为它有多高雅,而是因为它承载了人们对生活的热爱。
种地累了,跳一跳;丰收了,唱一唱。高兴了,跳;难过了,也跳。这些舞蹈和歌声,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表达情感的方式。它粗犷,但也细腻;它热烈,但也含蓄。
这是淮河的性格,也是淮河人的性格。
泥老虎里的乡愁
在古沟回族乡的蔡庙村,有一种叫“泥老虎”的玩具。
泥老虎用黄泥捏成,巴掌大小,样子憨憨的,像只刚出生的小老虎。老虎身上涂着花花绿绿的颜色,头顶写着个“王”字。最特别的是它的肚子里有个哨子,一拉一推,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老虎在叫。
蔡如华老人是泥老虎的传承人。我去看他做泥老虎的那天,他正在院子里和泥。他从田里挖来黄泥,掺上水,赤着脚踩来踩去,把泥踩得又软又韧。
“泥要踩到位,不能有气泡,”他说,“不然烧的时候要裂。”
泥踩好了,放进模具里压成型,晾干了,再放进窑里烧。烧好了,再上颜色。红的绿的黄的,配上黑线条,一只泥老虎就成了。
“我小时候,一到过年,村里家家户户都买泥老虎,”蔡师傅说,“小孩子拿着玩,大人用它来镇宅。那时候,我们村有十几户人家做泥老虎,一个冬天要做上万只。”
现在做泥老虎的人越来越少了,会做的人更少。蔡师傅说,年轻人嫌这活儿又脏又累,还不挣钱,没人愿意学。
但他还是坚持做。他说,泥老虎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能断在他手里。
“你看这泥老虎,”他把一只做好的老虎放在桌上,“它不光是玩具,还是咱们淮河岸边的记忆。多少代人小时候都玩过它。要是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蔡师傅的话让我愣了好久。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正在消失的东西。老手艺,老建筑,老习俗,老规矩……它们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悄无声息。
我们总说要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但什么才是真正的保护?把它锁在博物馆里,放在展览柜里,拍成纪录片,就算保护了吗?
不是的。真正的保护,是让它活在人们的生活里。就像泥老虎,它的生命不在于它有多精美,而在于有多少孩子拿着它玩。就像花鼓灯,它的生命不在于它有多高雅,而在于有多少人愿意跟着锣鼓声跳起来。
蔡师傅在做泥老虎的时候,不只是在做一件玩具,他在保存一种记忆,一种情感,一种乡愁。这是这片土地上的记忆,是这片土地上人的情感,是游子回不去的童年。
这片土地给我的感悟
这些年,我在潘集走了很多地方,听了很多故事。
我听过三千年前州来国的传说,看过两千年前的豆腐手艺,尝过六百年前的皇家贡米,看过几百年前的花鼓灯和采莲灯,也摸过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泥老虎。
这些故事,像淮河水一样,流过了三千年的时光,流到了今天。
搞地方文化研究的人,有时候会被人问:你研究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又不能吃,又不能喝。
以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我知道了。
这些故事,这些东西,是一个地方的根。没有根,人就像浮萍一样,漂到哪儿算哪儿。有了根,就有了归属感,就有了安全感,就有了面对未来的底气。
潘集不是什么名山大川,也没有显赫的历史。但正是这种普通,让它的故事更动人。它告诉我们,一个地方的魅力,不在于它出了多少名人,而在于它有多少普通人,用他们的双手,创造了怎样的生活。
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这话不假。
淮河水静静地流着,两岸的麦子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豆腐作坊里的豆浆还在翻滚,花鼓灯的锣鼓还在敲响,泥老虎还在孩子们手里“呜呜”地叫。
这片土地上的生活,还在继续。
而我,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人,被这片土地上的故事吸引,停下脚步,听了一段又一段,怎么也听不够。每听一段,就多一分敬意;每走一处,就多一分眷恋。
我想,这就是地方文化研究的魅力吧。它让我们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们是谁。它让我们知道,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在那些普通人的日常里,藏着最真实的历史,最动人的文化。
这,就是潘集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