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小寨子沟回来,车子在峡谷里七弯八绕,晃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架。我靠在座位上昏昏欲睡,眼皮子正打架的当儿,忽然——一股酒香钻了进来。
不是那种浓得发腻的香,而是清冽冽的,像山涧里飘出来的一缕丝线,轻轻柔柔地往你鼻子里绕。这味道,对于跑了一天山路的人来说,简直是天降的慰藉。
我一下子清醒了。
常年在路上跑的人,心里都藏着两样可遇不可求的好事:一是在悬崖上读到一首好诗,二是在荒山野岭里撞见一脉酒香。
这股香不疾不徐,在峡谷里慢慢洇开,像春天的风拂过枝头,软软的,又勾人。
循着味道,车子又往前开了半个钟头。在马槽乡和坝底乡交界的地方,公路旁边、河岸之上,一座崭新的酒厂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马槽酒业。
走近了才知道什么叫“
开坛十里香
”。蒸馏车间里热气腾腾,工人们忙活得有条不紊,古法的工序一样不落,管理的现代劲儿也一点不少。
那些亮晶晶的酒液,从竹筒里汩汩地淌出来,像山里的泉水,又像天上的流霞。
我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
真正的好酒,就该生在这高山流水之间。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酿出有魂魄的酒。
绵阳这地界,马槽乡向来是出酒的地方,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多是本地人自家开个小作坊,零零散散地酿、随随便便地卖。那酒里头藏着的文化和故事,一直没人好好拾掇起来,就这么散落在山风里,怪可惜的。
我打定主意,要找到这家酒厂背后的人。
几经辗转,终于见到了酒厂的投资人——一个眼里有光的80后。
2.mianyang
有些梦想,注定要在山沟沟里生根
他跟马槽酒的缘分,算起来已经十八年了。
他办这家酒厂,也整整十三年了。
你想想看,一个人在山区创业,那是什么滋味?个中滋味,只有踩过碎石、蹚过浑水的人才真正懂得。每一步都磕磕绊绊,每一步都值得记住。
他本科读的是四川农业大学的土地管理专业,毕业后进入绵阳一家老牌房企。那几年地正值地产行业的黄金阶段,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可他偏不满足,又去电子科大读了管理学硕士。
2008年大地震后,他因工作需要经常去北川,望着那些低矮的农房,墙上挂着金黄的玉米,墙角堆着红苕洋芋,山坡上巴掌大的耕地一圈一圈地挂着……灾后重建把路修好了、房子盖新了,可产业呢?山里人还是指着那点薄地过日子。
“我能为他们做点什么?”他开始满山满岭地转悠。
最后,他停在了马槽乡。
这里流淌着从龙门山脉海拔3000米以上渗出来的高山泉水,清甜甘洌,矿物质多得数不过来。这里的风、这里的土、这里的空气,天生就是为酿酒准备的。
从清代康熙年间起,当地人就开始用玉米酿酒,大大小小的作坊散落在山沟里,马槽酒的名声,早就在十里八乡传开了。
2014年他建成的第一个马槽酒厂
《石泉县志》里有记载,民国年间,马槽有个姓邱的地主,开了个私人酿酒作坊,酒好得不得了,深得前后几任县长厚爱,管它叫“玉粒精华”。
1935年红军千佛山战役,马槽酒还当过消毒的“药”,红军把它二次蒸馏提纯,救了不少伤员——那是正儿八经的“红色美酒”。
可这么多年过去,马槽酒始终困在山里。交通不便、管理粗放、缺了创新,再好的东西也出不去。
灾后重建期间,好不容易热闹了一阵子,可很快市面上到处是打着“马槽酒”旗号的散酒,真真假假,把牌子都搞坏了。就算马槽酒酿造技艺进了四川省非遗名录,也挡不住口碑一路往下滑。
他看着这些,心里烧起了一团火。
他认准一个理:越是地方的,就越是民族的;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茅台镇走出了茅台酒,葡萄牙的杜罗河谷走出了波特酒,北川的马槽乡,凭什么就不能走出马槽酒?
那时候,正值房地产的辉煌期,有地产圈的老前辈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跟我一起搞开发吧。我搞了二十年实业,产品卖到全国,广告打到央视,到头来赚的还不如搞一年房地产。你开啥子酒厂嘛?”
他知道人家是为他好。他也清楚,凭自己手里的资金,再拉几个股东,拿块地、盖栋楼,轻轻松松就能挣下不少钱。可他心里总觉着,人生不能光图个暴富,总得干点能往下传的事儿。
也有做实业的朋友劝他:“现在哪个行业不是头部的天下?你开一个小厂子,拿什么跟人家拼?”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可他也琢磨透了:做不了全国的头,就做细分市场的头;做不了全行业的标杆,就做区域市场的标杆。绵阳人迎来送往,外地游客来了想带点特产走——要是人人都惦记着捎两瓶马槽酒,这还不够吗?
况且,茅台酒也不是一年两年、一代两代人干成的;我们只要铆着一股劲,一代接一代干实干好,没准哪一天,马槽也能做成庞大的产业集群,带富一方百姓。
他没再犹豫。
3.mianyang
一定要把马槽酒带出大山。
他说干就干。从跟当地最大的烧坊合作,到一家一家收购小作坊;从请大酒厂的经营骨干、酿酒专家进山,到注册公司、拿下白酒生产许可证——每走一步,都要跑很多路,他总是坚定信念,一股闯劲往前走。
他在马槽乡黑亭村选了块地,刀砍斧削般的峡谷里,两排砖木结构的厂房拔地而起。后面是湍急的青片河,前面是省道S216。
那时候,从绵阳到马槽的路烂得不成样子,单程就要四个多小时。去一趟,回一趟,一天就耗在路上了,人都颠散了架。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愿意到北川关内来投资——成本太高、效率太低。
他不管这些。厂房建好了,设备安上了,工人进来了。
北川的山谷里,从此又多了一缕悠长的酒香。那香味顺着河谷飘出去,像山涧的清泉,不知不觉就把人醉倒了。
有了存酒,有了门店,他带领团队到全国各地跑展会。一桌一桌地请人品尝,一个一个地讲马槽酒的故事。慢慢地,“首佳马槽酒”这个牌子开始被人记住了。省乡村振兴一县一品、绵阳十大名品……荣誉一个一个地来。
2020年春天,时任绵阳市委书记刘超专程到厂里调研,看着这帮年轻人在大山里扎下根来,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那一刻,马槽酒业像一团火,把整个山谷都照亮了。
可老天爷偏偏要考验人。
2020年8月,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灾夹着泥石流,铺天盖地地来了。
厂房被冲垮了,数百坛存酒被卷进河里,在浑浊的洪水中翻滚、碰撞、消失……
他站在废墟前,心在滴血。横幅还挂在残垣断壁上,上面写着“抓好生产为祖国七十周年华诞献礼”——字迹还在,厂房却没了。
就这样认了吗?
他盯着那条横幅看了很久。然后,心底那团火又烧了起来——不能认。为了心里那个梦,也为了跟着自己干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们,再来一次!
当地政府支持他重新选址。接下来两年多,他带领团队踏遍了北川的山山水水。可找来找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要么水源不对,要么海拔不合适,要么环境差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只有在那种能洗肺的高山深谷里,用高山清泉,才能酿出人间至味。
最后他做了个决定:原址重建。
加固河堤,原址打桩回填八米深,把厂房往高处抬,远离河床。大型器械夯实地基后,又足足等了一年,让自然沉降彻底完成,才开始建新厂。
16亩地,投资1500万。酿酒车间、陈化车间、包装车间、存酒灌区、两条灌装产线、检测设备——一样一样地建起来,一样一样地调试到位。年产180吨基酒、30万件成品酒的生产能力,一点一点地从图纸变成了现实。
4.mianyang
2026年3月,马槽酒业的封坛盛典上,嘉宾们举杯相庆。有人说,他和他的战友们,为北川山区打造了一座产业和文化地标。
这话说得不虚。
论产业,马槽酒业把酿酒的“五绝”做到了极致。
水为酒之血。
他们不用地下水,而是用无人机在对面海拔1700米的山顶上找到了冰川雪融水,专门引下来。经权威检测,水质优良,成分丰富。水引到厂里后,还要根据不同用途再净化、再软化——酿酒用什么水,调酒用什么水,锅炉用什么水,分得清清楚楚。放眼全国,为了一款酒专门去引雪山泉水的,凤毛麟角。
酿酒产生的废水,他们没有草率的排掉了事,而是建了一座300吨的污水处理站,处理达一级标准后,再抽到大山的山林里,让大自然再慢慢过滤、净化,不让一滴超标的废水流向青片河。
粮为酒之肉。
三百多年来,马槽酒一直用玉米,不是因为玉米最好,而是山里只有玉米。许量大刀阔斧地改成了高粱——高粱里的单宁成分,能让酒香、口感、纯净度达到最佳平衡。
他们在泸州高粱研究所专家的推荐下,选了最适合清香型酒体的“金皮糯1号”,2025年在本地试种成功。今年开始,他们要建自己的专用粮基地,从原料开始就牢牢把控品质。
曲为酒之骨,窖为酒之魂,技为酒之神。三样一起抓!
他们把传统曲药、创新工艺和青杠木窖池结合起来,硬是做出了纯粮酒里的“天花板”。非遗技艺他们守住了,可又不守着老规矩不变——双曲双轮发酵、清蒸清烧、固态蒸馏,一道一道工序优化下来,酒体里的香味物质大大增加。
青石板窖池之外,他们还创新用了本地产的青杠木窖池,这种木头其实也橡木的一种,美酒在青杠木桶中陈酿了很长时间,充分吸收青杠木的香气和口感。品尝时,仿佛能感受到浓郁的森林气息。
分段量质摘酒,分段存储,不满一年不出厂。就这样,小曲清香型白酒的典范企业,一点一点地立起来了。
论文化,马槽酒业更是用心良苦。
酒厂建在大山深处、峡谷之间,北纬31°到32°的地理坐标,温度、湿度、富氧环境、生物多样性,样样都好,一年365天都能酿酒。站在河堤走廊和观景平台上一眼望去,山间盆地、深切河槽、蜿蜒河流交错镶嵌,活脱脱一座“世界山水博物馆”。
他和他的战友们,在这里酿造着自然的雄阔与壮美,也酿造着生命的坚韧与灵动。
厂里的展厅,就是一座酒文化艺术博物馆。艺术玻璃墙上,用国家级非遗“羌绣”的风格,镶嵌着“大禹饮马”“古代酿酒天锅”的图案。
展板上,有北川和马槽乡的风土人情,有三维卫星地图雕塑——从绵阳到北川,从北川到平武,从平武到茂县,一路指向马槽乡,指向马槽酒业,指向山顶的水源地。
中国“黄金酿酒带”上那些响当当的名字——茅台、五粮液、泸州老窖、洋河、古井贡……都在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而北川,就在四川白酒U型带的上游,天生就是酿酒的好地方。
他们用这种最直观的方式,为马槽酒在全国找坐标、争位次。
他们坚守
“高山泉水、纯粮发酵、手工酿制
”,主打高粱酒、泡酒基酒与预包装酒,要把“北川马槽酒”这个民族特色品牌发扬光大。让消费者喝到的,是高价值、高品质、价格又适中的好酒。
如今,你来马槽酒业,不仅可以喝美酒、赏美景,还能听到一群80后90后年轻人,在山沟沟里摸爬滚打的创业故事。
他常常站在酒厂的观景台上,望着对面云雾缭绕的山顶。那里,是他们引下来的雪山水,是他们找到的北川之魂。
十八年了,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高管,变成了坚定成熟的中年人。山里的路修好了,酒厂的牌子打响了,老百姓的日子也跟着好起来了。
有人问他,图什么?
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做一件对得起脚下土地的事。
北川给了我山和水,我还北川一瓶酒,
力争每年为北川创造100万元以上的税收。
这瓶酒里,有雪山的魂,有峡谷的风,有三百年的传承,有一群人不认命的倔强。只要这酒香还在山谷里飘着,北川的故事,就永远有人讲下去。
酿酒如做人,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才能出好酒。
他的马槽酒
,正是这样——
在岁月的窖池里慢慢发酵,在风雨的洗礼中愈发醇香。
它不只是北川的产业地标、文化地标,更是一个时代、一群人、一颗滚烫的赤子之心,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动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