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内蒙古日报

□杜明燕

“映山红花满山坡，达斡尔姑娘爱唱歌，歌声一代传一代，嘹亮的歌声震山河……”这首脍炙人口的达斡尔族民歌，如同一朵朵迎风怒放的映山红，在呼伦贝尔的莽莽山林间传唱。歌声里，藏着达斡尔族儿女对故土的缱绻眷恋，更流淌着各族同胞在这片热土上守望相助的脉脉温情。当嘹亮的歌声漫过大兴安岭的林海松涛，鄂伦春猎人的马蹄踩着节拍踏歌而来，鄂温克族驯鹿的铜铃与之清脆和鸣，蒙古族牧民的长调随风悠悠传唱，朝鲜族的长鼓也应声咚咚作响。漫山遍野的灼灼红花，就这样成了民族团结最美的见证者。

映山红，学名兴安杜鹃，别名达子香，在呼伦贝尔的多民族语境里，它有着最亲切的多元称谓。达斡尔语唤作“南尼格”，意为“春日第一抹红”，是寒冬褪去后大地苏醒的信使；朝鲜族称其“金达莱”，承载着坚贞不屈与生生不息的希望；蒙古族牧民叫它“乌兰其其格”，那簇簇火红，恰似燃烧的篝火，温暖着苍茫大地。它虽是灌木，却有着乔木般坚韧不拔的生命力，既是呼伦贝尔市的市花，也是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的旗花。从大兴安岭的道道山梁到条条沟壑，都有它扎根生长的身影。在东南部的浅山区，它们成片依偎在山崖缓坡或背阴之处。而在那曾遭大火灼烧的原始森林里，映山红以次生林的姿态顽强挺立，用如火繁花抚平大地的创伤。这恰如呼伦贝尔各族人民历经风雨却始终守望相助的品格——无论遭遇何种磨难，总能心手相牵，在废墟之上绽放新的希望。

每年3月末至5月初，呼伦贝尔的残雪尚未完全消融，映山红便迫不及待地绽满枝头。它们是心急的报春使者，攒足了一冬的力量，在光秃秃的枝丫上缀满花苞，从星星点点的淡粉，渐渐晕染成烈烈火红，漫山遍野铺展开来。远远望去，紫红色的花潮顺着山势起伏涌动，宛如天边倾泻而下的云霞，将苍茫山林染成一片热烈的红。近观时，每一朵花都饱满鲜亮，五片花瓣层层叠叠，带着雪水浸润后的晶莹剔透，纤细的花蕊在寒风中轻轻颤动，却不见半分娇弱。山风掠过，花海翻涌，暗香浮动。那香气，不似牡丹的浓烈馥郁，也不似茉莉的清甜淡雅，而是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与醇厚，深吸一口，便沁人心脾。此刻的呼伦贝尔，仿佛被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白雪、红山、蓝天、碧水相映成趣，构成一幅壮美的春日画卷，吸引着人们走出家门，踏春赏花，共赴一场与春天的浪漫约会。

在呼伦贝尔，有很多以“杜鹃”命名的地名，皆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印记。扎兰屯的杜鹃坡与杜鹃岭，被大兴安岭的宽厚臂膀阻隔了寒流，气候温润，是映山红最早绽放的地方。百年之前，这里曾是鄂温克族的狩猎地。后来，随着游猎的鄂伦春族、“闯关东”的汉族、从齐齐哈尔北迁的达斡尔族等各民族兄弟姐妹纷至沓来，大家在这片山坡上开垦耕种、定居生息。每到花开时节，各族群众的歌声与笑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谱写着和谐共生的动人乐章。

扎兰屯的映山红，有着“先花后叶”的奇特景致。当小草还未返青、柳枝尚未抽芽，漫山遍野的花朵已傲然绽放。待花谢之后，嫩绿的叶片才缓缓舒展，真应了那句“花不见叶，叶不见花。”有诗云：“杜鹃花开如泣血，花落尘埃始成泥。至此嫩叶方吐绿，恩断情绝不相见。”可在呼伦贝尔各族群众心中，这花与叶的“别离”，恰是彼此守望的深情。花朵用绽放装点春日的烂漫，绿叶用浓荫庇护山林的葱郁，虽不曾花叶同框，却始终同心同向、各展所长。这正如各族同胞，虽有着不同的文化习俗、生活传统，却始终坚守着“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信念，在这片土地上共生共荣。更奇妙的是，部分山坡的映山红会在秋季再度绽放，当地人说，这是花朵想念叶子了，跨越季节也要赴一场相见之约。就像各族群众，无论相隔多远，总会在节日里欢聚一堂，在困难时守望相助，这份情谊，跨越时空，历久弥坚。

根河的杜鹃谷，是我国境内映山红最晚绽放的地方。这里曾遭遇过严重的雷击火，大片原始森林在烈焰中化为焦炭，黑灰覆盖了山川，一度让人看不到生机。可就在大火后的第二年春天，焦黑的土地上竟冒出了嫩绿的杜鹃枝芽，它们顶着料峭寒风，在绝境中顽强生长。几十年过去，这里已然形成连片的杜鹃花海。每年5月中下旬，当其他地方的映山红渐渐凋零，杜鹃谷的花朵却肆意绽放，火红的花海与黑色的焦炭形成强烈对比，诉说着生命的奇迹与坚韧。当地人说，映山红是“团结花”。当年大火过后，鄂温克族猎民放下猎枪，与林业工人一同上山植树育苗、浇灌幼苗，各族群众纷纷捐钱捐物用于重建家园。就像映山红在焦土中抱团生长一样，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让这片山林重焕生机。如今，每到花开时节，大家都会结伴来到杜鹃谷，缅怀那段共克时艰的岁月，感恩彼此的扶持与陪伴。那簇簇火红的映山红，已然成为民族团结最鲜活的见证。

对于摄影爱好者而言，鄂伦春自治旗诺敏镇的达尔滨罗，则是拍摄映山红的绝佳之地。这里是火山遗址，四方山巍峨耸立，神指峡峭壁嶙峋，火山堰塞湖碧波荡漾。黑色的岩溶地貌上，高大的乔木与艳丽的映山红相映成趣，一步一景，皆是诗意。清晨时分，薄雾缭绕在湖面，映山红的倒影在水中轻轻摇曳，宛如人间仙境；阳光穿透枝叶，洒在花瓣上，花朵晶莹剔透，光彩夺目；傍晚的夕阳为花海镀上一层金边，与远处的山峦构成一幅绝美的油画。更令人惊喜的是，这里时常能见到“雪压杜鹃花更娇”的奇景。春雪飘飞间，枝头的映山红却已傲然绽放，白雪覆盖在火红的花瓣上，红白相映，愈发显得坚韧挺拔。鄂伦春族老人说，映山红和杜鹃鸟是“共生的伙伴”。每年花开时节，杜鹃鸟便会从南方翩跹而来，在花丛中筑巢、鸣叫，那清脆的叫声，恰似是在呼唤乡亲们前来赏花。过去，鄂伦春族猎民在山林中狩猎时，常会循着杜鹃鸟的叫声寻找水源和食物；达斡尔族的放排人则会根据映山红的分布判断山势走向。各族人民在与自然的和谐相处中，积累了彼此共享的生存智慧，也结下了跨越民族的深厚情谊。

映山红开遍呼伦贝尔的山坡，也开在各族群众的心中。它是达斡尔族民歌里的深情眷恋，是朝鲜族同胞眼中的希望之花，是蒙古族牧民心中的火焰图腾，是鄂伦春族猎手守望的家园，是鄂温克族驯鹿旁绽放的吉祥之蕊。它用坚韧的生命力，见证着各民族在这片土地上的交往交流交融；用火红的色彩，象征着民族团结的炽热情感；用清甜的芬芳，传递着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的美好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