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纳米比亚之行,原是为那广袤旷野与风雕沙海而来。但我愿借此机缘,谈一谈我曾在这片土地上偶然触及的风俗深处。
那是比此次早两年的一次旅行,在卡普里维地带(Caprivi Strip)的一次村落访问。我们从博茨瓦纳搭乘一叶小船,溯乔贝河(Chobe River)缓缓向北。此河段是博茨瓦纳与纳米比亚的自然边界,河水蜿蜒,将两国连于一线。
乔贝河与赞比西河(Zambezi River)在纳米比亚、博茨瓦纳与赞比亚交界处汇流,赞比西河贯通四国——博茨瓦纳、津巴布韦、赞比亚与纳米比亚,最终流经莫桑比克注入印度洋。水道如丝,连接的不只是地理,更是文化与历史的脉络。
上岸后,接待我们的是一个本地人,名叫康拉德。他带我们走访卡西基里村(Kasikili Village)。那是扎根于林间的一座小村落,坐落于乔贝河畔的岛屿地带,此处曾是边界争议地,如今被划归博茨瓦纳,但仍由纳米比亚村民世代居住,约百余人口,生活节奏似与世无争。
我们在林中徒步半小时,才见村落初现。村民早已在一棵两千年古树下等候。他们围成圆圈,鼓声起处,歌舞相迎。康拉德介绍,这是对贵宾最隆重的欢迎方式,也是他们与祖灵对话的一部分。妇女们身着色彩斑斓的传统服饰,邀请我一同起舞。击掌节奏明快,热情洋溢。我被那种原始的生命力深深感染,在跳跃与回旋之间,竟忘了时间的流动。
康拉德与我们分享他的生活,本地人,46岁。他来自Masubia族——这个定居于赞比西河沿岸的族群,自古以捕鱼、农耕为生,文化厚重而静水流深。他与第一位妻子已有五个孩子,第六个即将出生。下一步,他即将迎娶第二位妻子。我们甚至在去村子的路上与她迎面相遇——一位42岁的女子,挺着孕肚,满面春风。
“在我们这里,多妻并不稀奇,”他主动告诉我。按照Masubia习俗,他需向女方家庭赠送六头牛作为“洛博拉”(bridewealth),一种不仅表达诚意,也连接两个家族的象征性馈赠。而成婚之后,女子会带着已有的孩子,入住属于自己的圆屋,独立持家。康拉德会在两间屋子之间轮宿,生活规律,彼此尊重。
康拉德谈及“两个太太的好处”:“她们会比着谁照顾得好,不是吵架,是竞争。”这看似玩笑,却道出一种潜藏于制度下的家庭秩序。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是水土和气候的一部分,不知道实行的结果如何。我一时陷入沉思,没话找话地问他:“那你为何愿意承担这么多孩子的责任?”
他耸了耸肩,眼神却透出某种坚定:“谁有最多的孩子,谁才有资格成为未来的酋长。”他顿了顿,又说:“在我们这里,孩子不仅是家庭的延续,更是部落的力量。”
Masubia族的酋长(当地人称为Induna)并非世袭贵胄,而由长老会选出,其标准在于德行、年岁与子嗣。孩子多,不仅是家业兴旺的象征,更代表族群延续的希望。康拉德言语虽轻,却自有深远抱负藏于其后。
族中观念认为,土地属于祖先,我们不过是代为守护的看管者。酋长作为祖灵与人世的中介,管理水源与耕地,其决策既需顾及当下,也要回应逝者与未出世的子孙。这种超越金钱逻辑的集体治理,虽古老,却维系着社会的平衡。
纳米比亚虽已于1990年独立,并建立总统与议会制,但诸如Masubia族的传统权力结构依旧保留。国家特设“传统事务委员会”,正式承认各族长老在文化、土地与社区治理中的权力。目前全国登记的传统群体已逾五十,Masubia族亦占其一席。
我们在村中参观厨房、牛圈与农具,房舍多以竹篱土墙构成,屋顶为铁皮所盖。生活简朴至极,水取自河井,电力稀少,村民多依捕鱼与少量旅游业维生。
市井之外,一株高大的猴面包树(Adansonia digitata)见证岁月流转。树龄逾两千年,枝叶如伞,果实甘甜,树干可容数人而立。它是年轮的化石,是祖灵的身影,是这片土地沉默的见证者。
临别时,我们在大树下向村民道别,妇女们开始摆摊,售卖狮、河马、犀牛等木雕,刀痕粗犷,色泽温润,如大地亲刻的记忆。我挑得两件作品,不为纪念,只因它们承载着一种不肯被现代同化的顽强。
文明从不止一种模样。在赞比西平原的水岸之间,有国家的制度,也有部落的律法;有总统的任期,也有酋长的口谕。双重脉搏,不悖共鸣。或许这就是非洲之魅——未被整齐划一所吞噬的复杂与真实。
转自 | 达人斯堂笔记(2025-05-29)
图文 | 吴嘉
编辑 | 察看天下 贾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