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清晨,天还没亮,广西崇左市龙州县逐卜乡弄岗村的山林先醒了。
薄雾贴着喀斯特峰丛缓缓游动,清亮的鸟鸣声从林间一层层荡开。春夏观鸟旺季将至,村道尽头,老梁领着几位从外地来的摄影爱好者,轻手轻脚往林子里赶。到了隐蔽在山林边缘的摄影伪装棚,众人猫着腰钻进去,各自找好机位,将三脚架支稳、长焦镜头架起。翅影倏忽掠过,快门声瞬间“咔咔”响起。
村子紧挨着广西弄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鸟鸣声成为村里最引人注意的“路标”:哪一片林子叫声清亮,哪一处山坳声浪密集,往往就意味着一个好点位、一单好生意。
老梁名叫梁琨,曾任弄岗村党支部书记,而外地游客更熟悉他的另一个身份——鸟导。这个听上去新鲜的职业,这些年在弄岗越做越热。靠着给观鸟的游客当向导,加上由此延伸出的民宿、餐饮等旅游产业,村里上百人端上了“新饭碗”。
在弄岗拍摄的长尾阔嘴鸟。农兆强 摄
在弄岗拍摄的黄胸绿鹊。沈建华 摄
捕鸟的人
时隔多年,崇左市广西弄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副主任梁海峰还清晰记得早些年下村做工作的情形。
那时的村道坑坑洼洼,车开在上面,人被颠得七荤八素;路边污水横流,鸡鸭满地乱跑。村庄位置偏、路不好走,日子自然也不宽裕。
村民的主要收入来自种甘蔗,白天大多在田地里忙,只能等晚上吃完饭,把大家召集到村口亭子里。保护区干部拿着册子讲法律、讲政策,有人抬头听两句,有人低头抽烟,也有人直来直去:“你们来干什么?保护起来干什么?”
“人家不冷不热,已经算客气了。”梁海峰回忆道,“有时候背后还要骂你两句。”
对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山就是活路。水从山里来,柴从山里背,吃的也从山里找。为了让饭桌上多一点荤腥,村民抓鸟、打鸟的办法层出不穷:掏鸟窝、下套子、抹粘胶,弹弓、砂枪轮番上阵。甘蔗快砍完的时候,红耳鹎无处藏身,全聚在还没砍的甘蔗地里,村民网一张,晚上就能添道下酒菜。
后来,保护区成立,红线一划,很多“老办法”一下子都成了禁忌。制度有了,底线明了,可村民心里的账,一时算不过来:从前能进的山进不去了、能打的鸟打不得了,祖祖辈辈靠山吃山,怎么说变就变?
政策条文写在纸上,却写不进人心里。劝也劝了,罚也罚了,但禁不住有人偷偷捕猎,矛盾一度被推到台面上。
“过去有个村民因为打鸟被判了两年,说起来,还是我的亲戚。”梁海峰摇头苦笑道。
人心里的弯路,不是靠硬掰就能掰过来的。梁海峰后来想明白了:表面上看是观念冲突,实质上还是利益矛盾——在看到替代收益之前,保护工作很难得到真正的理解和支持。
有几年,弄岗的山“安静”过一阵,冠斑犀鸟等珍稀鸟类一度难觅踪影。这样下去怎么办?梁海峰心里犯愁。
旧路走不通,就得换一条新路。而转机,恰恰从山里“飞”了出来。
航拍弄岗村陇亨屯。记者 刘峥 摄
观鸟的人
老梁记得,那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举世瞩目,“弄岗”这个广西大山里的名字,也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走向了世界——弄岗穗鹛,这个以发现地命名的新鸟种,被正式写入了世界鸟类名录。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鸟类学家首次独立发现并命名的鸟类新种。
弄岗穗鹛的发现者,是著名鸟类学家、广西大学教授周放和他的硕士研究生蒋爱伍,不少村民和他们打过交道。蒋爱伍身子壮实,皮肤有些黝黑,那是常年在野外行走的痕迹。
如今已是广西大学林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的蒋爱伍,仍时常在山里奔忙。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圆圆憨憨的黑色小鸟,脸颊有一块白色月牙。正是这些鲜明特征,让他在2005年初次邂逅弄岗穗鹛时,便察觉到不寻常。
弄岗穗鹛。农兆强 摄
“当时隔着几块大岩石,不敢贸然走过去,怕惊扰它们。”蒋爱伍把这一幕默默记在心里。同年10月,他又在保护区见到了同样的鸟群,它们悠然地从他面前走过。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脸和喉部有白斑,额部羽毛微微耸起。
蒋爱伍把《中国鸟类野外手册》翻了个遍,竟找不到对应的图谱。回校后,他向周放汇报了此事。几个月后,师徒二人再次进山采集标本,经反复研究确认:这是一个新种。
2008年4月,相关论文在权威鸟类学期刊《海雀》(Auk,后更名为《鸟类学》)上发表,弄岗穗鹛正式获得国际鸟类学界认可。
消息传回弄岗,震惊全村。在山里进进出出一辈子,谁曾想自己眼皮子底下的鸟儿,竟然是全球新物种?
一只鸟,让世界认识了弄岗,也让弄岗人重新认识了这片山林的价值。
弄岗穗鹛。农兆强 摄
研究者来了,摄影师来了,观鸟爱好者也来了。原本安静的小山村,一下子热闹起来。
人来了,总得有人招呼吧?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村里的护林员农伟宏,大家都说,他算得上弄岗的“初代鸟导”。
农伟宏熟山、熟路,也熟鸟。蒋爱伍初到弄岗进行野外考察时,就经常跟着他在山里转悠。观鸟经济兴起后,他不仅带路上山,还把自家空房收拾出来,开起了村里第一家民宿。
后来,人越来越多,接送、食宿、点位,都得有人张罗。于是,村里其他人也陆续加入进来,渐渐形成了一套规则:150元/人/天,包吃包住;到了鸟塘点位,再收机位费,多数在50元上下,要是碰上蛇雕这样的“大明星”,价格就更高一些。
过去,山里的东西是打一份少一份;如今,山里的生态是护一分多一分。无需政府工作人员再磨破嘴皮,村民自己就会算账:一只鸟才几两肉,打下来顶多吃一顿,可留在林子里,能引来一拨又一拨客人,住几天、拍几天,还怕没有收益吗?账算明白后,思想的弯算是真正拐过来了。
当然,鸟导也不是简单活计。“一开始人家问你这是什么鸟类,答不上来,很尴尬。”“90后”返乡青年农敏政是村里的第二代鸟导,过去跟着父辈上山,知道哪片林子鸟多、什么树上有窝,那是“土经验”;现在游客问的是学名、习性、出没时间、育雏规律,不能靠“差不多”糊弄过去。
他不服气,就去请教村里的老前辈,自己也主动看书、上网学习。保护区干部顺势而为,给村民送来常见鸟类科普册子,举办培训活动,组织外出学习。
当地政府当起了产业发展的引路人,2017年以来累计投入资金超2600万元,用于基础设施建设和村容村貌改造提升;已举办6届“秘境弄岗”国际观鸟节,逐步打响了品牌。
如今在弄岗,40余名村民成功转型为专业鸟导,200余名村民参与旅游经营服务。每逢节假日和观鸟旺季,村里民宿几乎满房,有时提前半个月都订不到。
村里民宿迎来大批观鸟游客。黄海鹏 摄
蒋爱伍也没想到,一只鸟的发现竟然改变了一个村的命运。让他感触更深的是村民生态理念的转变。“这是一笔更珍贵的精神财富,值得代代传承下去。”蒋爱伍说。
从前,路通向山林深处;如今,路从山林通向远方。真正改变弄岗的,不只是修通了村里的路、打通了产业的路,更是走通了村民心里的路。
护鸟的人
弄岗的“观鸟热”像庄稼一样,一茬接一茬。
10月到次年2月,山林里食物和水相对紧缺,村民就在小水塘边定时定点投喂虫子,鸟儿来得勤,摄影师们也跟着来,“塘拍”成了主力。3月至6月,天气暖和,鸟儿筑巢、育雏,这时候“巢拍”更受欢迎。
对部分摄影师而言,“巢拍”比“塘拍”更具吸引力。小鸟从破壳、张嘴等食,到长出羽毛、试着探头,再到扑腾着练飞,每天都不一样,不少人愿意为此在村里一连守上好多天。
摄影师们在弄岗观鸟基地拍摄。崇左市广西弄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供图
一个好巢点,就意味着一段时间的稳定收入。谁先发现,谁就抢到了先机。
农敏政记得,早些年观鸟产业也乱过一阵子——有人为了抢客,把价格压得很低,坏了规矩;有人为了出片好看,把巢边的树叶全剪光,结果鸟儿受了惊,繁殖受到影响;还有人图省事,在山上随便搭个简易棚子,风一刮、雨一淋,安全隐患就冒出来了。
“观鸟爱好者都是热爱大自然的人,如果坏口碑传出去,谁还来?”大家渐渐懂得,生意靠抢,抢不长;靠口碑,才能走得远。
为此,龙州县成立观鸟协会,规范相关行为;村民也通过合理划定点位距离、投喂方式与鸟种定位,形成差异化的良性竞争。
“野外拍鸟时不恐吓、不诱拍野鸟,不打扰野鸟的正常生活”“不伤害、不捕杀野生鸟类,不掏鸟窝、不拾鸟蛋,不笼养野生鸟类”……村委会院子的外墙上,爱鸟护鸟的村规民约清晰醒目。
另外,还有一些口头约定的规矩:谁先发现巢点,谁就有优先权;鸟巢落在哪家的树上,就由发现者和相关人家一起看护、一起分成。
于是,护鸟变成了“分内事”。为了保证繁殖点位安全,村民主动在周边采取防蛇措施;清晨和傍晚,有人早早守在巢点附近,防着隼类、鹰类、白翅蓝鹊这些掠食者的突然袭击。
与此同时,保护区在周边村屯聘请了30余名生态护林员,共同加入巡护队伍。多方共同守护下,保护区鸟类名录逐渐增加,2025年更新至265种。
眼下春暖花开,林间鸟鸣声此起彼伏,清亮、婉转、绵长。这声音落在老梁耳朵里,听着舒心畅快。
他手机里已经攒了好几个摄友群,每天早上6点准时在群里发消息,告知这个季节能观什么鸟、哪个点位出片好,摄影师拍到满意的片子,也会在群里“交作业”。
梁海峰也很忙。保护区计划在周边村屯观鸟点位配备一批移动厕所,他和同事们要入村查看修建情况。依托保护区鸟类科普体验中心,弄岗村持续探索观鸟、识植物、夜观昆虫等研学课程,村民们淡季维护鸟塘、修整点位、种花布景,旺季接待观鸟客、研学团,生态价值在一年四季里都能找到落点。
作为年轻一代鸟导,农敏政思路更活泛一些。他想的是如何把服务做得更精细化,同时借助互联网和自媒体传播方式,吸引更多游客到来。
如果说,过去的弄岗走的是一条靠山索取的老路,那么今天的弄岗已经走上了一条因鸟而兴、因鸟而富的生态新路。
而鸟鸣声声,正是这条路上最动人的回响。
记者 | 黄雅文 覃雪花 刘峥责编|覃妮审核|阳秀琼 覃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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