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村是皖南古村落里一位斯文的学子,基因源于南北朝文学家江淹。
清正智慧的江淹在宣城奉守“无为而治”,可能直接影响了他的后世子孙。江淹宣城派五世孙江韶,“饱读诗书,习性好静,因宣城市居嚣杂,乃遍游皖南名山”,当他“游黄山白岳,见旌西金鳌山,峰峦回合,山水清明,环绕双溪,别成一境,有蓬勃不可遏之气,遂卜居焉,名其地曰江村”。
很显然,江韶就是一位处士,一位有眼光有美感的隐者。
有山有水有田的地方,农耕时代就是一个理想的人居环境。江村“峰峦回合,山水清明,环绕双溪,别成一境”,历经1400年的时光,曾经的地理格局并没有多少变化。江韶眼里的风光,今天依然可以看到。至于“蓬勃不可遏之气”,那是天人合一的结果。
江韶的后代在江村有滋有味热热闹闹的生活着,从唐宋到明清至民国初年一路承前启后欣欣向荣而来,先后出进士、举人、博士、学士127人。读书人多,至少可以说明家族富裕、重视教育,这是家族的希望,也是祖宗的荣光。从前的江村人除了种田还南来北往做各种生意,他们相同的个性是耕读传家,亦儒亦商;他们相同的志向是使自己的后代业儒致仕,经商富家。这样,江村一代一代就有了广阔的发展空间。所以,现在我们看到的江村,依旧是有着书卷气的古村;我们走过的民居,可能就是当年的书香门弟官宦之家。
江村水口(江建兴摄)
江村最著名的风景自然是以聚秀湖为中心的水口。那一方巨型砚状之湖建于明代,汇聚了双溪环绕之水。湖左是狮山,湖右是象山,湖后是峻挺的金鳌山。狮山上既有海神庙又有珍藏经史子集的书院,象山鼻上是如椽大笔般的文昌塔,与笔配搭的是湖边的世科坊,这样一来村口的大片良田自然成了一张硕大之纸。把笔、墨、纸、砚设计成村落水口,那就不单是为了斯文的脸面,而是寄寓后代子孙要耕读传家。江村水口出现的年代,江姓无疑已出落成一个远近闻名的望族大姓了。明代旌德知县浙江东阳进士卢洪春称江村为“旌阳第一家”,此言不虚。
与水口“文房四宝”相应的是江村山麓幽静之处,分布着梅杏居、桐竹居、松筠书屋、鳌峰书屋、双凤书屋、龙山书屋、汲古山房等29处书屋、书舍,桐竹居鼎盛时“从游者众,斋舍六十余间,至不能容。因材施教,使人人自奋于学,往往遥从附课,其高材生居于后楼,多掇科第”。包世臣所书《汲古山房记》,依然字迹清晰地展现在江村碑园中。沿着书舍、书屋的脚步一路走来,民国时的江村图书馆藏书远近闻名;抗战时的宣城六县联立中学在江村办学8年,培养学子8000余人。毫不夸张地说,江村里里外外都被琅琅书声包裹着,村庄在文里,炊烟亦入诗。
这样的一个村庄,这样的一座水口,文人墨客们写下了这样的联语:
柳暗花明十里烟村归锁钥,
诗情画意一支彩笔对湖山。
前陈玉案,后枕金鳌,溪水环流,千古钟灵秀;
左拱黄山,右朝白岳,烟鬟远峙,万载毓英华。
江村水口就是皖南古村落水口的一处经典,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重风水的人,自然把江村看为上等上的风水名村。江村水口,很自然成了画册报刊的点睛之作。有故事的风景才经得起看,才能随风远扬。不少人就是为了看江村水口风景才到江村来的,他们到了江村之后,才知道除了水口这片风景之外,还有更好看的风景,还有更多的沧桑故事可以探寻。
江村全貌(江建兴摄)
比如说水口之外的祠堂吧。江村清朝人口最高峰为全县五分之一,达8万之众。族众浩繁,祠堂众多,孝子祠、六分祠、溥公祠只是8座祠堂保存至今的3座。祠堂是申述报本之心尽子孙孝情的地方,是维系宗族团结的纽带,是讲伦理秩序的课堂,还是执行宗法家规的场所。与祠宇耸拔,堂皇闳丽相映衬的是卷帙众多的宗谱,它们把慎终追远的虔诚写在砖木之上、纸墨之中。《济阳江氏金鳌派宗谱》因为偶然的一次机遇,与孔氏、爱新觉罗皇氏宗谱共同现身于巴拿马万国博览会,由此演绎出的轶闻趣事难免被添油加醋。
祠堂与宗谱相关联的风景当然是牌坊。父子进士坊在老街上立了500多年,没有遮掩的“青云直上”,是昭示后世子孙读书致仕的一面大旗。牌坊是一个个醒目的大标题,古宅是一个个段落。牌坊、祠堂、古宅都是江村这篇美文不可或缺的文字,画龙点睛。
笃修堂的文气有些久远,江希舜、江藩、江珠们的时代需要翻查典籍,兄弟博士江亢虎、江绍源的轶事同样需要百度,但老宅的儒雅无需翻查任何资料,一呼一息之间是能感触得到的。
数学家江泽涵(江建兴摄)
江泽涵院士科学报国的故事在故居或多或少有些展示。1902年10月6日,江泽涵出生在江村悦心堂。对于这位我国拓朴学奠基人的生平与成就这里不想重复介绍,但我想引用先生《我的童年》里的一段文字来看江村重教之风给学子们留下的刻骨铭心的记忆:
我出生在安徽省旌德县的江村,地处皖南,隶属徽州。在桌前坐着读书,推窗望去,就是秀逸的青山,山峦青翠。长日里,我对着书,山对着我。长大以后到北方读高中、读大学,后来游学国外,复定居北京,但眼前仍能浮现出那片青山。少长立志读书报国,自然那时的国已具备了完整的概念,但小小孩童心理,永驻的却是那片青山,从我的窗口遥望的那片青山。
……由于故乡的文风,人们对文章的祟敬,培养了我幼小就有了读书的观念,能静静地、认真地读书,并培养成沉静思考问题的性格。
好的乡风民俗可以让一个人受益终身,让人受益终身的东西又怎能轻易忘掉?记得江村“那片青山”的人远不止江泽涵。谈到江村,一个个出自江村的教授、学者以及他们的后人都对故土充满着无限敬意。回首古村,他们一次次为这么一个村落的浩荡文风所倾倒。
江泽涵堂姐江冬秀是“现代孔子”胡适的夫人。今天的人们说起江冬秀总是念叨农妇嫁给了王子,却不了解这位农妇照样出身于书香门第,她的外祖父吕佩芬家是祖孙三代进士。江冬秀的格局,并非那个时代所有小脚女人都具备的。绩溪品牌徽菜“胡氏一品锅”,它的专利人应该是江冬秀,胡适和他的朋友们只是品尝者和传播人,江村人称它“江氏一品锅”,没必要遮遮掩掩。江氏后人有理由理直气壮地说,认认真真的传承,才对得住先人。江冬秀当年捐资修过的杨桃岭古道,今天的绩溪人誉之为“情道”,有点像当年胡适先生初试白话诗。对杨桃岭的情感江冬秀比胡适体会更深,因为她从那里每经过一次都是去代胡适尽孝母之义务。
闇然别墅是江村拐角处的一片风景。这个拐角既是自然地理上的拐角,又是江绍杰人生的一个拐角,还是古宅建筑的一个拐角。闇然别墅位居江村的最高点,站在小阁楼上倚窗而望,黄山天都峰、光明顶都框在眼帘之中,那种心旷神怡真的可遇不可求。江绍杰告老还乡闭门读书,闭门修身的心态都圈在一个“闇”字里了。告老还乡并非碌碌无为,江绍杰、江志伊们赋闲之后,在家乡的土地上捐书办图书馆、修宗谱、办新学,在乡贤的舞台上演出了一幕幕精彩大剧。闇然别墅建筑年代是清末民初西风东渐之时,耕读传家的传统与张扬个性的思想在一个不大的小楼里和谐共处。建筑原本就是一种丰富的语言,主人的思想让一砖一木有了灵魂。
走在江村老街古巷圆润的青石板上,可以感受到皖南乡村的精致;走进江村水口、祠堂、老宅,才能真正体会到江村的“别成一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