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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李琳瑛
如果你在丽江待得久了，便知道一件事：这里的春天，是闲不下来的。
倒不是有什么要紧的活计催着人，恰恰相反，是那些花花草草太不让人“省心”：它们一茬接一茬地开，一拨连一拨地冒。你若不去看看，不去尝尝，便觉得辜负了什么，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欠了春天一笔债。
于是，丽江人便忙起来了。
黑龙潭公园里的玉兰花。（丽江融媒记者 李琳瑛 摄）
先是玉兰。二月底的风还有些料峭，玉兰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枝头。那花是有些脾气的，不开则已，一开便是满树——白的像雪，紫的像霞，一朵朵都朝着天，孤傲得很。你在黑龙潭，抬头就能望见它们从老院子的白墙青瓦后面探出头来，像一群白鸽蹲在枝头，随时要扑棱棱飞走似的。走过的人总要停下来，仰着脖子看一会儿，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这时候，冬天积攒在骨头缝里的寒气，好像就被那花瓣上的柔光一点一点化开了。
市民身着民族服饰结伴而来，赶赴春天的花事。（丽江融媒记者 和慧芳 摄）
山茶要热闹得多。丽江的山茶开放得恣意热烈，不管不顾地开，大朵大朵的，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玉峰寺的老山茶，枝干粗壮，花开得密密匝匝，压得枝头都弯了。这棵老茶树，被誉为“环球第一树”，里头仿佛装着许多个春天的记忆。
桃花是最性急的。玉龙雪山上还白雪皑皑呢，白沙小玉龙那株桃树的桃花已经开了。远远望去，一树的粉，走近了，才看清那些花是挤挤挨挨地，一朵挨着一朵，谁也不让谁。蜜蜂嗡嗡嗡地忙着，翅膀扇出的风把花粉吹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那香不浓烈，却缠绵得很，钻进鼻子里，就不肯走了。
热烈绽放的杜鹃花。（图源“丽江老君山国家公园”微信公众号）
丽江的杜鹃，同样壮观。这里的杜鹃不是一株两株，是一山一山地开。老君山的杜鹃林，树龄上百年的比比皆是，花开的时候，整座山都变得姹紫嫣红，颜色浓得化不开，像谁用油画刀厚厚地抹上去似的。站在山脚下往上看，只觉得那花海是流动的，从山顶一路淌下来，淌到脚边。山风过处，花枝摇曳，像千万只蝴蝶同时扇动翅膀。
这时候的丽江人，是坐不住的。周末一大早，纳西阿妈们就打电话邀约老姐妹：“走，看花去！”于是呼朋引伴，带上凉米线、油炸粑粑，酥油茶温在保温桶里，开车往山里去。找一个开满鲜花的山坡，铺开垫子，摆上吃食，喝茶聊天。头顶是蓝得透明的天，眼前是璀璨的花海，远处是白雪皑皑的玉龙雪山。阳光暖洋洋地照着，风凉丝丝地吹着，老姐妹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这时候你才真正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来了丽江就不想走。
丽江樱花大道绽放春日浪漫。（丽江融媒记者 和玉松 摄）
城里的春天是樱花给的。雪山路两旁的樱花，三月中旬到四月初开成了一条粉色的隧道。车开过去，花瓣纷纷扬扬飘下来，落在车顶上，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晚上的樱花最好看，路灯的光穿过半透明的花瓣，整条路都笼在一层粉色的光晕里，像是走进了宫崎骏的动画世界……丽江人吃了晚饭，喜欢沿着樱花大道散步，走得慢悠悠的。这时候，谁也不赶时间，时间本来就是拿来“浪费”的，浪费在花上，浪费在好天气里，怎么算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古城里的蔷薇花。（丽江融媒记者 李琳瑛 摄）
蔷薇是最后来的，性子最慢，但也最会打扮。老院子的白墙太高太素，蔷薇就顺着墙往上爬，攀到墙头再垂下来，开出一面花墙。粉白的小花，密密匝匝铺满整面墙，远远看去像一幅画。风一吹，香气飘得老远老远，走过的人总要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再走。那股香不是浓烈的，是幽幽的，像远山上飘来的雾，抓不住，却一直在。
春天，各种春季限定野菜和可食用野生花卉在丽江各大市场上市。（丽江融媒记者 李琳瑛 摄）
这不，花还没赏完，丽江人又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排上日程了——吃“春”。
金雀花蛋饼。（丽江融媒记者 李琳瑛 摄）
金雀花开得最早。黄澄澄的小花，一串串挂在带刺的枝头，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雀儿。纳西阿妈挎着竹篮去采，要挑那些将开未开的，这种最嫩、最新鲜。采回来洗净的金雀花和土鸡蛋一起摊成饼，金雀花混合蛋液在热气里舒展开来，黄绿相间盛在白瓷盘里，吃一口，嫩嫩的，滑滑的，带着一股清甜，像把整个春天含在嘴里了。那股甜不是糖的甜，是花蕊里的甜，是露水里的甜，是阳光晒过的甜。
要说丽江人春天的吃食里，最豪迈的，还得数华坪的那道攀枝花炒腊肉。腊肉是冬天腌的，挂在灶头上被烟火熏了一整个冬天，切成薄片，肥的透明，瘦的紧实。下锅煸炒，腊肉的油脂滋滋地冒出来，香味一下子窜满了整个厨房。这时候把攀枝花蕊倒进去，大火翻炒，放几段干辣椒、几瓣大蒜，盐不用多，腊肉自带咸味。翻炒几下就出锅，花蕊还是完整的，但裹了一层亮汪汪的油，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青花椒尖是丽江人食谱里的秘密。春天里，青花椒树刚抽出新芽，嫩嫩的芽尖还带着浅浅的红色，摘下来，通体裹上鸡蛋和面粉调制而成的浆，放在油锅里炸，几秒钟的时间，花椒尖的形状连同奇异芬芳被面壳暂时固定封存。当你放进嘴里，“咔嚓”清脆一响，整个春天，就生猛地在你口腔里炸开。
青花椒尖。（资料图）
白菜苔是最寻常的，但也是最春天的。地里的菜苔蹿得飞快，今天才冒出头，不过几日便亭亭而立。须得赶在开花前掐下，嫩得水灵。清炒一下，放点盐，就是一道好菜。吃起来脆生生的，甜丝丝的，那股甜是地里的甜，是阳光的甜，是春雨的甜。吃一口白菜苔，你就知道，这块地是肥沃的，这个春天是慷慨的。另一种菜苔，则别具风格。青菜苔在丽江人的餐桌上必不可少，不过我们更愿意叫它冲菜！冲菜，单从这个名字，你是否就能感受到那一股直冲天灵盖的生猛气息？待一碟青绿上桌，那份通透的辛辣，霎时贯通七窍。食之，不只为口腹，更是咽下一整个丽江的爽烈与温存。
丽江人吃花吃草，不光是为了尝鲜。他们有一种朴素的道理：春天是生发的季节，人也要跟着生发。吃新长出来的东西，那些花的精气神、草的鲜活劲儿，就跟着进了身体里，人也跟着舒展了，跟着精神了。这话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人本来就是自然的一部分，跟着时令走，顺着节气吃，便是舒服的活法。
白花。（丽江融媒记者 李琳瑛 摄）
所以你看，丽江人春天忙来忙去，忙的就是一件事——把春天留住。
花开得再好，总要谢的。樱花一落就是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让人心疼。野菜再嫩，总要老的。金雀花开到后面就老了，嚼不动了，只能看着它们在枝头变成种子。但把花开的样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把花开的味道吃进嘴里，咽进肚里，这个春天就跟你有了关系，长在了你的身体里。
春日的浪漫，是花朵缀满枝头，肆意绽放。（丽江融媒记者 李琳瑛 摄）
以后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舌尖上都能泛起那股清甜，眼前都能浮现那团粉白。冬天最冷的时候，你闭上眼，还能看见玉龙雪山下的那片杜鹃花海，还能闻见青花椒尖的麻香。那时候你就知道，春天从来没有走远，它只是在你身体里等着，等着下一个轮回。
这就是丽江人的春天——忙着看花，忙着吃花，忙得心甘情愿、忙得欢天喜地。
你问他们忙不忙？他们会笑着说：忙，忙得很。
可你看他们的笑容，分明写着：这样的忙，再多来一些才好。
采写：丽江融媒记者 李琳瑛
责编：和润黄
校对：李 琳
二审：潘杨劲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