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加拿大之前,我和教会几乎没有任何关系。在国内时,除了圣诞节会偶尔去一下教堂,但也是因为要去凑热闹,去那感受一下圣诞氛围。我对基督教的印象,大体也停留在一些很泛的概念上,知道它存在,知道西方社会很多东西和它有关,仅此而已。
我最初去教会,不是因为顿悟或信仰召唤,说得直接一点,就是为了学英语。
我常去两个教会,一个是Creekside Church,一个是Lincoln Road Chapel。
我大约是三年前开始去Creekside的。这个教堂离家很近,开车只要三分钟。
Creekside的建筑和装修风格,很时尚,一点都不像我印象中的教堂,倒更像一个商场。因此来这里的,有很多年轻人。
开场时有唱歌环节,台上有歌手领唱,有乐队伴奏,当然歌曲都是跟宗教有关的歌曲,很好听,宏大而深刻,虽然歌词不太能听懂,但是光是沉浸在旋律里,就能让人心灵澄澈。
我喜欢那里的集体唱歌环节。台上歌手领唱,台下大家跟唱,氛围感像海浪,一波波传来。有人双手举起,指向天空;有人跪在地上,大声歌唱。那种虔诚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举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很容易被那种情绪感染到。
然后,是四十分钟左右的讲圣经时间。但主讲人不是单纯讲圣经本身,而是讲生活,讲故事,讲具体的善恶,深入浅出,简单易懂。
我刚去时,因为英语不好,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导致每次坐在那里,都会犯困。而且一打起瞌睡来,睡得特别香。后来过了差不多两年,才慢慢能听懂,也不再犯困。
Creekside还有儿童游乐场和几间活动室。游乐场很大,孩子们可以在里面疯跑,爬上爬下。年轻父母去听讲圣经时,可以把孩子放在活动室,会有志愿者陪孩子们做手工、玩游戏。所以,很多孩子一到周日,反而是自己吵着想来教会。
而林肯路教堂,则是滑铁卢历史最悠久的教堂之一。它位于downtown附近,占地不大,红砖建造,外观古朴。我每周三会来这里上英语课。英语课是免费的,由教会资助,还有免费的食物和咖啡。走进去,不用填什么表格,门口会有人热情跟你打招呼,屋里有咖啡,桌上有零食和水果,随便吃喝,都是免费的。
这些教会能长期办英语课、提供食物和咖啡,背后也有现实基础。加拿大很多教会本身就是注册慈善机构,日常经费主要来自会众和社区捐赠。捐款人可以拿到正式收据,报税时申报慈善捐赠税务抵免,这也是教会得以长期运转的一套社会机制。
来这里的都是新移民,来自不同国家,口音各不相同,彼此都有一些新移民共有的拘谨。
我第一次去时,想法很简单,就是把它当作一个练英语的地方。学语言,最麻烦的是开口,很多中国人都吃过这个亏。在国内学了很多年英文,考试还可以,可一到真实环境,碰上本地人的英语,你连怎么回答都不太会,很尴尬。比如,我刚到加拿大,连如何回复“How are you”都很纠结,学校里教的是“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但是实际用的是“I'm good”,很多时候甚至更简单,一句Good,thanks 完事。
林肯路教会有一位叫Ray的英语老师,给我的印象最深。他今年六十六岁,十七岁时从苏格兰移民到加拿大,十几年前还在中国待过四五年,在山东济南一所学校里教英文。因此,他比较了解中国,也懂中国人的心理,所以语速相对比较慢,用词简单,表达也很清晰。和他说话,你会增强信心,因为他说的,你能听懂很多。他还能说一些简单的中文,也拉近了跟华人的关系。
林肯路的英语学习课程,每次话题设计,都很实用。每次有不同主题,但都和生活贴得很近。
最近一次是讲健身,学的都是跟锻炼、身体状态、运动习惯有关的词和表达。学完词汇之后,大家围绕主题讨论。平时是否喜欢运动,做什么运动,多久一次,为什么想健身,如何理解健康生活。这样的课比死记硬背词汇或句子有用得多,也更容易有效果。因为你学的不是死的英语,而是你明天就可能会遇到、会说到的东西。
在林肯路教会,教英语的人,几乎都是志愿者。他们多是老人,最大的Bruce,已经八十多了,以前是劳瑞尔大学经济学教授。但状态很好,如果他不说自己的年龄,我会以为他只有六十多。Ray也是,六十好几的人,看着也不过五十来岁,幽默又有活力。
他们愿意来这里做志愿者,一方面,加拿大志愿者文化源远流长,每个人从小都受益于志愿者,长大之后做志愿者回馈社会,是自然而然的事。另外,老人的时间也很多,出来做志愿者,也可以让自己有点事做,发挥余热,利人利己。他们都是老派的人,有坚定信仰,相信 helping others 不是一句口号。圣经里讲爱人如己,讲视邻如己,这些话对今天很多人来说也许有点抽象,但对他们那一代人,很多人真的是这么身体力行的。
慢慢地,我开始明白,教会对新移民的意义,不只是一个宗教场所。它像一个缓冲垫,让你着陆后,没那么难受。人到一个新国家,很多东西,都要重新学习和适应。尤其对中年移民来说,更是如此。每天忙着过日子,忙着解决各种实际问题,真正能坐下来和人聊几句的机会,其实并不多。教会正好填补了这一块。你可以过去待两小时,喝杯咖啡,学学英语和文化,跟人聊几句,天气、身体、孩子、交通、食物,什么都可以聊。教会提供这样的机会,非常珍贵。
如果一定要类比,我觉得它有点像中国那种社区活动中心、街道文化站,或党群服务中心?可能不完全一样,但有些功能很像。
在林肯路教会,我也见到了来自不同国家的移民。南美的,欧洲的,亚洲的,都有。大家英语都不算好,但正因如此,反而都敢放开讲,不用纠结语法和发音,反正大哥不说二哥。你这时会发现,所谓多元文化,就是一间屋子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操着不同的口音,讲着全人类共同的小确幸和烦恼。有人讲自己在原来的国家做过什么工作,有人讲孩子上学的烦恼,有人讲搬家,有人讲找工,有人讲自己刚考到驾照。
世界就是这样具体起来的。
也正是在这样的地方,我对加拿大社会的一些理解慢慢变得具体了。以前我们说西方社会,总喜欢说制度、规则、价值观,都是大词。可你真正生活在这里,会发现它并不是光靠那些大词撑起来的。它还靠很多不起眼的地方在运转,靠一些小教会、小社区、小项目,靠一群愿意每周固定来做点事的志愿者。很多事情政府做不了,也不会做得这么细。
我以前也会有一些先入为主的看法。比如总觉得教会这种地方,终究还是要传教的,帮助你的背后,总得有个明确目的。后来去得多了,发现事情没那么复杂。对方当然有自己的信仰,但他们并不会逼你信教,很有分寸感。信或不信,是纯粹个人的事。这一点我觉得挺好。在中国生活久了,难免会对免费的东西保持戒心,因为在我们的经验里,免费往往意味着别有用心,热情也往往不代表是好心。可在这里,很多时候它就是单纯的提供。
在林肯路,每周三,我也会在英语学习之后,去上学习圣经的课。两节课之间隔着四十五分钟,这段时间刚好可以聊聊天。
最开始去,还是抱着学英语的目的。反正来都来了,多了解一下总不是坏事。但对于我这种之前对圣经一无所知的人来说,光是听圣经讲解这件事,就挺头疼,因为整套东西都很陌生。里面的人名、地名、故事线,对从小没有这个文化背景的人来说,一开始就像一锅乱炖一团乱麻。刚记住一个名字,后面又冒出来几个。刚知道一个故事梗概,后面又牵出一串关系。更麻烦的是,很多词并不属于日常生活词汇。你去超市买菜,学会 apple、bread、receipt 这些就够用了,可圣经里的很多词,你平时根本碰不到。像 Covenant、Tabernacle、Crucifixion这些词,字典上能查到,但是在日常口语中,根本不会用到。
后来去得多了,才对圣经多少有了一些了解。至少知道它大概分哪几部分,知道一些最基本的故事梗概,知道某些名字为什么会经常被用来取名,比如John、Luke、Abraham。老外给孩子起名字,喜欢翻圣经,就像中国人起名字喜欢从诗经和论语里找。比如 Samuel 这样的名字,源自希伯来语,意思是 God has heard。而周邦彦这样的名字,则出自诗经里的“彼其之子,邦之彦兮”。名字看似平常,背后是一个文明的语言根系和精神来路。对传统的加拿大人来说,圣经里的那些典故和比喻,跟我们从小听三国、水浒、封神、二十四史差不多,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我觉得,如果一个中国人来到加拿大,想真正理解本地人的思维方式和生活习惯,教会是一个值得去的地方。
很多华人来教会,动机多样。有人是为了学英语,有人是为了认识人,有人纯粹是因为在家待久了想出来透透气,有人是确实对宗教好奇。不过,总体而言,中国人对教会的态度,是很开放的,愿意接触新鲜的东西,不像印度人那么排斥。
三年多下来,我对教会充满感激。不是那种宏大的感恩,也不是说它具体改变了我什么人生轨迹,而是它确实在几个很实际的层面帮了我。
它给我一个学英语的地方,让我敢于开口表达。
它让我接触到不同国家来的移民,让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不是停留在书本和想象里。
它也让我慢慢意识到,想看懂加拿大、看懂西方,必须去了解这种文化深藏在土里的根。人们如何理解善恶,怎么安慰受苦的人,怎么给孩子起名字,又如何在社区里彼此帮助,背后都不只是现代制度在起作用,更有一整套更古老的精神传统在支撑着。
以上这些,就是我这几年在加拿大的具体体会。理解一个国家,不一定是在那些宏大的地方开始。很多时候,恰恰是从一些最普通的地方认识这个社会的,比如超市,比如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