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往南,过了浑河,远远就能望见恒山。山势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劲儿,像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脚下的路修了又坏,坏了又修。
浑源这座小城,就依偎在恒山臂弯里。
很多外地人知道悬空寺,知道北岳恒山,却不怎么知道浑源。这倒也没什么,小城有小城的活法,不争不抢,自顾自地过着日子。但你要是愿意在城里多走几步,就会发现,这座城骨子里的东西,比那些名山大川耐琢磨多了。
一、一座寺,照见千年的心事
说到浑源,绕不开悬空寺。
我第一次站在悬空寺下面,仰头看那几十根细长的木柱撑着楼阁,悬在半空,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古人修它,到底图什么?
后来翻书才知道,这里面藏着一段北魏的故事。太和十五年,孝文帝下了一道诏书,把京城郊外的一座道坛迁到“桑干之阴,岳山之阳”,改名崇虚寺。说白了,就是把一个道教场所,挪到了恒山脚下的悬崖上。为什么要挪?因为当时的皇帝信佛了,道教不那么受待见,但又不能完全废掉,就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
这一安顿,就是一千五百多年。
有意思的是,这座本来属于道教的寺院,后来慢慢变成了佛、道、儒三家共处的地方。最高处的三教殿里,释迦牟尼、老子、孔子坐在一起,各说各的话,又各不打扰。这种安排,放在今天看,都觉得挺豁达的。
我在想,一千多年前那些工匠,把三教殿修在最顶上,是不是也有他们的想法?佛讲慈悲,儒讲仁义,道讲自然,各有各的道理,但都指向一个“和”字。这种包容,不是谁说服了谁,而是各自安好。这大概是浑源人骨子里的一种态度——不争,也不躲。
悬空寺能保存到今天,除了建筑本身的巧妙,更重要的,是这种文化上的包容,让它躲过了很多劫难。历代都有人修它,不是因为它是谁的专属,而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这地方值得留着。
二、金元年间,浑源出了不少读书人
城里的老人们聊天,偶尔会提起“刘祁”这个名字,说那是个大学问家。
刘祁是金末元初的人,生在浑源,祖上几代都是读书人。他的祖父刘撝,是金朝第一位词赋状元,当时的人都说他是“金百年文宗”。刘祁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书读得好,文章也写得好。金朝灭亡后,他回到浑源,在城西南的玉泉山找了个地方隐居,给自己住的地方起了个名字,叫“归潜堂”。
归潜归潜,回归本心,潜心学问。他在那里写了《归潜志》,把金朝的事儿、人的事儿、自己的事儿,都记了下来。后来元朝修《金史》,很多材料都是从这本书里来的。这本书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写的都是刘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虚不假,实实在在。
一个人躲在山里,却把一段历史留了下来。这种安静的力量,比轰轰烈烈更长久。
浑源在金元时期出了不少读书人,像雷渊、雷膺,像孙公亮,有的是状元,有的是御史,有的是尚书。一座小城,能出这么多人才,不是偶然的。这里面有一种风气——重读书,重传承。家里再穷,也要让孩子认几个字;日子再难,也要把书传下去。
这股风气,在浑源一直没断过。前些年,当地有位叫张津的老人,花了三十多年时间,研究浑源方言,写了一部《浑源方言调查研究》。方言这东西,年轻人不太说了,但老人觉得,得把它记下来,不然就没了。这种执拗,跟当年刘祁躲在玉泉山写书,是一脉相承的。
三、一位河官,和一条不安分的河
浑源人说起栗毓美,语气里带着敬重。
栗毓美是清代的人,生在浑源,后来去河南做官,管黄河。黄河这河,不好管,动不动就决口,淹了庄稼,淹了人家。栗毓美管了几年,琢磨出一个办法——用砖头代替石头和草捆,抛到河里,加固堤坝。这个办法看起来简单,但管用,省了不少银子,老百姓也少遭了不少罪。
道光二十年,栗毓美在治河工地上累倒了,再也没起来。消息传开,沿岸的百姓哭成一片,送他的队伍走了几百里。后来道光皇帝在他老家浑源给修了坟,林则徐给他写了墓志铭。老百姓更实在,直接叫他“河神”,修了庙,年年祭祀。
我去看过栗毓美墓,在城东。墓地不大,但肃穆,石头都带着雕刻,一看就是用心做的。墓碑上刻着林则徐写的字,一笔一画,规规矩矩。
站在墓前,我在想,栗毓美这个人,到底特别在哪里?论官位,他做到河道总督,不算小了;论政绩,他治河有功,朝廷表彰了;论品格,他清廉,去世时家里没什么积蓄。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人记他两百年。真正让人忘不了的,是他那股子实在劲儿——不图虚名,不玩花样,把事做踏实了,让老百姓少遭罪。
浑源这个地方,出过不少读书人,出过官员,但老百姓最记得的,是那个治河的。因为他的事,跟所有人的日子有关。水来了,要躲;水退了,要种地。栗毓美让水不那么折腾了,大家就能好好过日子。
这种“实在”,也是浑源人的性格。不张扬,不花哨,该做的事,认认真真去做。
四、城里城外,那些活着的记忆
浑源古城不大,但耐走。
进了城门,是一条老街,两边的房子老了,灰瓦青砖,有些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街上有卖凉粉的,有卖烧酒的,也有卖黄芪的。浑源凉粉很有名,透亮筋道,浇上辣椒油,夏天吃一碗,浑身清爽。浑源黄芪叫“正北芪”,长在恒山深处,根粗皮厚,补气好。
街上有座永安寺,元代修的,大殿里的壁画很出名,满墙都是,色彩还鲜亮。据说当年这大殿当过粮仓,壁画才躲过一劫。有些事就是这样,无心插柳,反倒成全了。
旁边还有一座圆觉寺塔,金代修的,塔顶上有一只铁凤凰,风一吹,会转。塔身有些地方破了,但还立在那里,不声不响。
这些老建筑,在别的地方可能早拆了,在浑源还留着。不是因为有钱修,是因为大家觉得,这些东西该留着。留着的,不只是砖瓦木石,还有一代一代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五、恒山不语,浑河长流
浑源有句老话,叫“厚道浑源”。这话不虚。
城里人说话嗓门不大,不着急,慢慢悠悠的。见面问一句“吃了没”,答一句“吃了”,就算打过招呼了。谁家有事,邻里都来帮忙,不用喊,自然就来。这种厚道,不是装出来的,是日子过出来的。
浑源过去是边地,苦寒,日子不好过。种地要看天,出门要看路,一不小心就饿肚子。后来通了路,日子好过了,但那种相互帮衬的劲儿,没丢。浑源人做事,讲究一个“实”字。实诚,实在,实心实意。
这种“实”,往大了说,是文化传承。刘祁写《归潜志》,是把历史记下来,实实在在留给后人。栗毓美治河,是把事情做扎实,让老百姓过安稳日子。张津记方言,是怕乡土的声音断了,费了三十年工夫。都是实打实的事,不花哨,不虚头。
悬空寺里的三教殿,佛、道、儒坐在一起,谁也不排斥谁。这种包容,也是一种厚道——不较真,不计较,各过各的,又互相尊重。
走在小城里,会想起一个人说过的话:“一座城,有老东西在,心就安。”浑源的老东西多,不只是寺塔碑刻,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方言、民俗、做人的道理。
这些东西,才是浑源最值钱的。
城还在,人还在,日子还在过。恒山还是那座恒山,浑河还是那条浑河。变了的是路宽了,楼高了;没变的是那股子厚道劲儿,还在。
有机会,去浑源走走。吃碗凉粉,看看悬空寺,在老街上慢慢走一圈。你会觉得,这座小城,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