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黄土高原那道硬邦邦的棱角,就跟着软下来了。
前几年听朋友念叨,说山西有座山,这些年才慢慢“冒”出来。不是靠啥宣传,也没评上几A,就是沟里坎里自己长出了绿,看着就让人心里痒痒。这山叫六棱山,藏在浑源和广灵的交界处,知道的人真不多。
来大同,别光盯着云冈和悬空寺。你往东南方向开,过个把小时,城里那些高楼大厦一点点矮下去,脚下的地皮子开始皱皱巴巴起来。六棱山就在那儿杵着,不争不抢,跟块被盘了多少年的老木头似的,守着北岳的边边角角,安安静静。
这山有意思,没大门,不卖票。山就这么敞着,路也野得很。那些石头啊,是亿万年前火山喷出来的老古董,一层压一层,跟翻开的书页子似的,只有风霜在那慢慢看。草是这些年才缓过来,绿得不咋咋呼呼,浅浅地趴在玄武岩上,刚好能让你看见底下那些岁月的纹路。
人一进来,四周就静得不像是真的。耳朵里只剩风从山棱上刮过去的呜咽声,呜呜的,跟吹埙一个味儿。偶尔有鸟叫,从老远老远的山坳里传过来,脆生生的,掉进空荡荡的山谷里,一下子就没了影。走着走着,你步子自个儿就慢下来了。倒不是累,就是怕惊着这份沉甸甸的、不说话就能把你按住的安静。
想玩得舒坦点,高铁坐到“大同南站”,出来租辆车最省心。千万别指望着坐公交,那玩意班次少得可怜,还绕来绕去,时间全花在等车上,人就焦躁了。
自个儿开车的话,导航直接输“六棱山”或者它的主峰“黄羊尖”。从大同市区出发,上荣乌高速,广灵那个口下来,再沿着县道往北开。路会越走越窄,景倒是越看越野。后半程是盘山路,弯道多,但好歹铺了柏油,不算难开。把车窗摇下来,黄土味混着青草香哗啦啦灌进来,有点干,又有点涩,没错,就是北方的味道。
记住了,别光顾着赶路。路上的景,有时候比终点还勾人。看见哪个山坡顺眼,就停下来待会儿;望见哪棵孤零零的树有意思,就拍一张。出来玩嘛,方向盘听你的,这就对了。
从早到晚,胃可不能亏着。这边的吃食,跟山一个性子,实在,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早上要是住广灵县城,就去街边小店来碗豆腐脑。大同的豆腐脑是咸的,浇一勺稠乎乎的黄花菜木耳卤,淋点辣椒油,配根现炸的油条。豆腐嫩滑,卤子喷香,油条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中午不用刻意找馆子。车开到山脚下的村子,看见谁家烟囱冒烟,门口摆着小桌板,你只管大着胆子去问。主家一般都实诚,会给你下碗手擀面。面是自己地里种的麦子磨的,劲道;臊子是土豆豆角炖的,软烂入味。就着院子里的日头,呼噜呼噜吃下去,额头上冒点细汗,那叫一个舒坦。
傍晚下山,回大同市区。别一窝蜂往古城里的“凤临阁”挤,人多不说,价格也不便宜。不如拐进巷子里,找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刀削面馆。看师傅左手托面团,右手拿个瓦片似的刀,削出的面叶儿中厚边薄,跟柳叶一样,齐刷刷飞进翻滚的锅里。捞出来,浇上猪肉臊子,再啃一瓣蒜。蒜的辛辣撞上肉的醇厚,那股冲劲儿,能把你爬山攒下的乏气一扫而光。
小吃的话,别忘了“浑源凉粉”。透明的粉坨子,颤颤巍巍卧在碗里,浇上秘制的辣椒油、香醋,再撒点豆腐干丝。吸溜一口,凉、滑、酸、辣,几种滋味在舌尖上炸开,爬山回来吃一碗,最是得劲。
住的地方,看你自己怎么想。想离山近点,听听自然声,山脚下有农家院。条件简单,一铺炕,一扇窗,窗外就是山影。夜里静得能听见自个儿心跳,星星亮得跟要掉下来似的。就是蚊子多了点,隔音约等于没有,厕所浴室得共用,得有个心理准备。
想省钱图方便,就回广灵县城住快捷酒店。一百多块,干净,热水Wi-Fi都齐。就是少了点野趣,窗外车来车往,提醒你还在人间。
要是带着孩子,或者想住得舒服点,大同市区的酒店肯定最稳妥。选择多,吃喝玩乐都方便。就是第二天得再开一段路,那种从城市里一下子抽离、钻到山野里的仪式感,会稍微淡一点。
拍照,最好挑清早或者傍晚。太阳斜着照下来,把六棱山的石峰拉出长长的影子,纹理清清楚楚,看着苍凉又壮阔。大中午光线太硬,拍出来少点味道。
季节嘛,最推荐夏末秋初。七八月太晒,草都给晒蔫了;九十月份正好,天高云淡,草尖开始泛黄,跟黑色的玄武岩搭在一起,颜色最丰富。冬天风硬雪大,一般人真扛不住。
千万记得穿双好走的鞋。山路都是原生态的,碎石多,坡也陡。防晒防蚊的都得备齐,山顶风大,带件外套。山里基本没啥卖的,水和干粮自己带足。
风一吹,心里头那些疙疙瘩瘩,好像也给抚平了。
六棱山没有5A景区那种热闹和精致,它甚至有点“糙”。可偏偏是这份没动过刀子的“糙”,这种不设防的敞开,让你能真正走进去,喘口气,发会儿呆。
它不管你从哪儿来,也不管你要往哪儿去。它就在那儿,扛过了亿万年的风火冰霜,还是那么沉默,那么自在。
看久了,你会觉得,人活着也该这样。不着急,不比来比去,按自己的步调,长成自个儿该有的样子。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