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离北京很远,陆地直线距离超过一千公里。
钱塘江到北京又很近——早在七百多年前,一条京杭大运河便将南北水系与人心悄然连起。
作为一名在钱塘江畔长大的新“北漂”人,因为这条京杭大运河,心里对北京自然多了一份说不清的情愫。
昨天,4月1日,一个阳光明媚、春风微醺的午后,我来到了这片被历史浸润的土地。
2026年4月1日,拍摄于北京市西城区京杭大运河玉河故道(作者摄)
故道沉浮,遗迹重生
走上地安门外大街的万宁桥,一片碧水闯入眼帘。这便是京杭大运河的起点——玉河故道。
眼前的玉河故道,宁静又优美。但它的背后,却是一部从辉煌漕运到掩埋于市、再从考古发现到文化重生的悲欢史诗。
七百年前,元世祖忽必烈下令开凿漕运要道。玉河,正是北京通惠河中最关键的一段。河水引自西山白浮泉,一路汇入什刹海,经玉河注入通惠河,直通通州。南方的丝绸、茶叶、粮米,从杭州一路北上,最终抵达大都城下。
玉河故道,元代时河面宽达三十多米,是漕船驶入积水潭码头的最后通道。明宣德年间,因皇城扩建被圈入墙内,漕运功能逐渐丧失。清时,河道萎缩至不足六米宽。1918年后,河水断流。1956年,为解决城市交通问题,玉河被彻底填埋改为暗沟,上面铺成了马路甚至建了房屋。
这条承载了无数悲欢的古运河,在城市地表下消失了半个多世纪。
2005年,北京市启动玉河恢复工程。考古工作者在这里发现了元、明、清三代叠压的东不压桥(澄清闸)、堤岸等珍贵遗迹。2013年,玉河故道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获得了最权威的身份认定。2017年至2019年,玉河故道涅槃重生:第一期工程,建成南段480米长河道,恢复“水穿街巷”风貌。第二期工程,建成北段景观公园。
玉河故道的新生,是“活着的”历史见证。它不再只是地图上的遗迹,而是吸引市民漫步、游客打卡的文化地标,是古老运河在现代城市中重新呼吸的证明。
修旧如旧,古意可亲
沿着河岸慢慢行走,玉河故道两岸的保护与利用,令人心生敬意。
看得出,每一处修缮都极为考究,遵循着“修旧如旧”的原则。这里,古迹不是被玻璃罩起来的展品,而是可以触摸、可以走进、可以慢慢品味的日常。
先看两岸建筑,错落有致,古意盎然。沿河的四合院民居,青砖灰瓦,门楼上的砖雕精致细腻——莲花、蝙蝠、如意纹样,依稀可见旧时手艺人的匠心。院落里偶尔探出一两株老枣树或石榴树,枝头刚冒新芽,透出浓浓的市井烟火气。走在巷子里,仿佛能听见老北京晨起遛鸟、午后下棋的声音。
再看河岸的石栏杆,很多都是老物件。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面,纹理深深浅浅,像是一本翻旧了的史书。手指轻轻抚过,能感受到石质的温润与坚硬,也能感受到几百年来风霜雨雪的痕迹。看到这些石栏,让人忍不住想象当年工匠们一锤一凿的劳作。
还有人行步道,铺得平整舒适。抬头看景,脚下依然踏实。让人心生好感的是那些仿古样式的路灯——铁艺灯杆,暖黄灯罩,白天是景,晚上是光,既不突兀,又添了几分古韵。夜幕降临时,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是给这条古河点上了一盏盏不灭的渔火。
最让我意外的是,建于元代的万宁桥,至今仍在通车,且车流不息。桥下的水静静流过,桥上的人说笑赶路。一座桥,七百年,连接的不只是两岸,更是古与今、沉与浮、旧梦与新生的北京。
两岸新绿,南北相逢
在明媚春光下看玉河故道,作为一个南方人,我对河岸的绿化格外在意。
樱花正值盛花期,粉白的花簇在蓝天映衬下格外醒目,像是一团团被春风吹散的云。
海棠花也开了,花瓣薄如蝉翼,阳光下透着淡淡的胭脂色,娇而不媚。
山桃花更是开得热烈,粉白的花瓣在光线下几乎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
连翘开得明艳,金黄的花朵缀满枝条,把河岸点缀得亮眼又活泼。
最让我欣喜的是,这里的绿化并非简单的景观堆砌,而是与历史文化悄然呼应。据说当年漕运兴盛时,两岸遍植柳树,如今这一传统得以恢复,让古意与生机在此交融。
显然,北方的柳树,比南方的更显挺拔。新发的柳条鹅黄嫩绿,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拂过水面,惹起一圈涟漪。
还有,北方的柳,不像南方柳那般柔媚缠绵,而有一种干净利落的姿态,像是站岗的卫士,一排排立在河岸,枝条垂而不乱,绿意浓而不腻。那满眼的绿意,像是北京给每一个外来人的温柔拥抱——不热烈,却深沉;不张扬,却持久。
春风拂面,一脉碧水在春日里缓缓流淌。
漫步在这条从历史深处流来、又向未来流去的古河道上,看水波荡漾,看花影婆娑,我突然更加理解了北京“文物保护”这四个字的分量。
在这里,北京人守护的,不是冰冷的石头与河道,而是一座城市的根脉与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