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中国男人，真的很有男人味。”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团的朝鲜导游李恩静正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中文词典，认真地查一个词的意思。她抬起头，圆圆的眼睛里闪着光，语气真诚得让人不忍心怀疑。

全车的男游客瞬间精神了。

“听见没有，人家说我们有男人味！”“朝鲜姑娘就是有眼光！”“这话我爱听！”

车厢里笑声一片，几个中年男游客甚至挺直了腰板，互相挤眉弄眼。

李恩静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解释：“我是认真的。你们中国男人，看起来很自信，走路的时候腰板是直的，说话的时候眼睛敢看人。跟我们这边的男人不一样。”

她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团里有个姓孙的大哥，五十多岁，在天津做小生意，嗓门大，性子急，一路上最爱跟李恩静聊天。他凑过去问：“你们那边的男人啥样？说说呗。”

李恩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我们这边的男人，”她终于开口，“走路的时候低着头，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女人的眼睛。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

她停住了。

“因为什么？”孙大哥追问。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没用。”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湖里，刚才的笑声全没了。

李恩静告诉我们，朝鲜男人不是天生这样的。她也听奶奶说过，以前的朝鲜男人也是挺着胸走路的。但这几十年，情况慢慢变了。

“工资就那么一点，什么都做不了。想给老婆买件新衣服，买不起。想给孩子买盒彩色铅笔，要攒两个月。想请朋友吃顿饭，得提前半年计划。”

“你们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是他们想努力，但没地方努力。你们中国男人可以加班，可以跳槽，可以创业，可以摆地摊，可以去别的城市打工。我们这边的男人，什么都做不了。工作是国家分配的，城市是不能随便去的，想多挣一分钱都找不到门路。”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所以你们中国男人身上的那种自信，那种男人味，不是天生的。是你们有地方使劲，有力气能使得出来。”

“我们这边的男人，不是不想有男人味，是他们根本没有机会。”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

刚才还在得意的那几个男游客，现在都低着头不说话。孙大哥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我带了三年中国团，”李恩静挤出一个笑，“每次看到你们中国男人，我都在想，如果我们的男人也能有你们这样的机会，他们一定也不差。”

她翻开那本破旧的中文词典，指着其中一个词：“这个字我查了很久，一直不太明白。”

我看了一眼，是“拼搏”。

“你们有这个字，我们语言里没有。”她说，“我们只有一个字，叫‘忍’。”

车窗外，平壤的街道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没有车流，没有喧嚣，只有偶尔经过的自行车和步行的人。

那些低着头走路的男人，从窗外一闪而过。

我突然明白了她说的“男人味”是什么。

那不是肌肉，不是大嗓门，不是豪爽的性子。是一个人有力气能使出来，有路能走下去，有希望够得着。

而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不是没有力气，是你浑身是力气，却不知道该往哪里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