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有这么一句话,叫“感觉不要太好哦”。这句话通常是别人讲的,用来形容上海人那种莫名其妙的得意劲儿。但有时候上海人自己也会讲,讲的时候带着一点自嘲,一点心虚,一点“好像确实有点过头了”的不好意思。
上海人的感觉好,是从小养出来的。
小的时候,弄堂里的小朋友一起玩耍,谁要是被大人夸了一句“迭个小囡聪明”,接下来三天走路都是飘的。要是被夸“像上海小囡”,那不得了,意思是长得体面、穿得干净、讲话有分寸,跟外面那些“野小囡”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从小就这样在上海人的心里扎了根。
长大后,这种感觉好就更具体了。具体在哪里呢?在“乡下人”这三个字上。
上海人讲“乡下人”,不是真的在说对方住在乡下,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定位。外地来的同事,工作再认真,上海人总觉得他“有点土”。外地来的亲戚,人再好,上海人总觉得他“不懂规矩”。外地来的游客,花钱再多,上海人总觉得他“来上海开开眼界”。这种“总觉得”,不是故意的,是骨子里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上海人自己都意识不到。
最经典的是在南京路、淮海路的商店里。外地客人来买东西,手里攥着钞票,眼睛盯着柜台,嘴里问:“这个有没有?”时,上海人站在柜台后面,脸上不冷不热,心里已经给他打了分:衣裳穿得不对,讲话口音不对,看东西的眼神也不对。卖给他吧,态度不能太好,太好了上海人的优越感就没了。也不能太差,太差了要被人投诉。最好的态度叫“不卑不亢”,但上海人做起来,总归带着一点“我是上海人”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底气。
这种底气,是从哪里来的呢?从百货大楼里的商品来的。那个年代,外地人眼巴巴想弄一张买紧俏货的购物券,上海人家里可能就有那么几张。不是上海人本事大,是上海这个地方本事大。但土生土长在这个地方,就把这个地方的功劳算到自己头上了。就像在一幢高档公寓的大楼里,看门的门卫也觉得自己比路过的人要高一等。“我天天在这幢大楼里进出,你们不过是来参观的”。
这种自我感觉好的态度,在上海人跟外地人打交道的时候最明显。
外地亲戚来上海,上海人请吃饭,点菜的时候总要加一句:“这个菜,外地吃不到的哦。” 外地朋友来上海,上海人带着去外滩、去城隍庙、去东方明珠,一边走一边讲:“上海好吧?” 外地同事调来上海,上海人热心帮忙找房子、办手续,忙完了来一句:“上海跟你们那里不一样吧?” 话是好话,事是好事,但那个语气、那个眼神、那个“阿拉上海人”的腔调,总让听的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上海人自己不觉得。上海人觉得自己是热情、是好客、是真心实意地想让外地人看看上海有多好。但外地人看上海人,总觉得他们脸上写着三个字:优越感。
其实上海人不是看不起外地人,是太看得起自己了。看得起自己这件事,本来没有错。但看得起自己的时候,不小心把别人看低了,这就是“感觉不要太好”的毛病了。
这个毛病,上海人自己知道吗?当然知道的。但改不了。就像你叫一个上海人跟陌生人讲真心话,他做不到。叫一个上海人出门不照镜子,他也做不到。叫一个上海人感觉不要太好,他肯定做不到。因为这种感觉好,不是装出来的,是几十年、几百年在这座城市里浸出来的。浸到骨头里了,抹不掉。
最有意思的是,上海人的“感觉不要太好”,有时候连上海人自己都看不下去。两个上海人在一起,要是其中一个显摆过头了,另一个就会来一句:“侬感觉勿要太好好伐。”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会笑。显摆的那个知道自己过头了,说他的那个也知道自己有时候也一样。这句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上海人的样子,有点得意,有点心虚,有点可爱,有点烦人。
所以你看,上海人的“感觉不要太好”,说到底是一种腔调。这种腔调,让上海人活得有底气,也让上海人活成了全国人民眼里的“上海人”。外地人提起上海人,又爱又恨。爱的是上海人的精明能干、讲究体面,恨的是上海人那股子“阿拉上海人”的得意劲儿。但不管你怎么看,上海人还是老样子:该得意的时候得意,该谦虚的时候谦虚。只不过谦虚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一点“我谦虚是因为我有资格谦虚”的表情。
这就是上海人。感觉不要太好。哪能啦?勿服气啊?
不服气也没用。因为上海人自己也不打算改。改了就不好玩了。改了就太严肃了。改了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而上海人,最怕的就是“变成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