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世界上有贫民窟的国家:菲律宾贫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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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尼拉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帕亚塔斯贫民窟已经醒了。

我站在一座水泥桥上,桥下是一条黑色的河。河水几乎不动,浓稠得像墨汁,上面漂浮着塑料袋、空瓶子,还有说不清是什么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混着炊烟和垃圾焚烧的气味。这就是菲律宾首都的另一种面目——几百万人活着的地方。

走下桥,沿着窄巷往里走。说是巷子,其实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用铁皮、木板、旧纸板拼凑起来的房子。它们层层叠叠,像长在峭壁上的蘑菇,有的搭在废弃的管道上,有的悬在河道上方,靠几根竹竿撑着。铁皮屋顶生了锈,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抬头看,电线像蛛网一样缠绕,有些垂到头顶,被缠上塑料瓶隔开——那是从电线上偷电的装置。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他们光着脚,衣服上满是污渍,但眼睛亮亮的。看见外国人,他们先是害羞地躲,然后探出头来笑。一个小男孩冲我比了个“V”字手势,咧嘴笑着,缺了一颗门牙。我拿出相机,他们立刻围上来,推推搡搡,抢着要拍照。拍完了,凑过来看屏幕,然后咯咯地笑,一哄而散。

一个叫乔安娜的女人坐在门口喂奶。她的房子只有三四平方米,一张床板占了大部分地方。她说她生了六个孩子,两个没活过一岁。“这里生病了不好办,”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去公立医院要排队,有时排到了,人已经不行了。”

她的丈夫在马尼拉湾的码头扛货,一天能挣三百比索,大约四十块人民币。这点钱要养活一家六口。她指了指锅里的东西,是一锅白粥,上面飘着几片菜叶。“今天有米吃就不错了,”她笑了笑,“有时只能吃Pagpag。”

Pagpag。这个词我在来之前就听说过。在菲律宾的贫民窟里,有一种特殊的“产业”——有人去快餐店收泔水,把里面的剩肉、剩骨头挑出来,洗一洗,加调料猛煮,再卖给穷人。一份Pagpag十比索,大约一块多钱。这是贫民窟里最便宜的蛋白质来源。

“吃过吗?”我问。

乔安娜点点头。“吃的时候不能想它从哪里来。其实味道还行,放很多大蒜和酱油,尝不出别的味道。”

她说这些的时候,怀里抱着孩子,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笑。这种笑我在许多贫民窟见过——不是快乐,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认命。生活就是这样,没办法。

往里走,空气越来越闷。铁皮房子吸足了太阳的热量,像蒸笼一样。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抽烟,身边趴着一条瘦狗。他叫罗密欧,七十二岁,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四十年。“以前这里是空地,”他指着脚下的泥地,“后来人越来越多,房子也越盖越密。你看到那边了吗?”他指了指上方,“那里原来是路,现在上面也盖了房子,下面的人连太阳都见不到。”

他说的是一种特殊的贫民窟建筑——有些人在巷子上面搭一层铁皮,做成阁楼,于是下面那条巷子就变成了地道,终日不见阳光。人在里面走,像在地底下穿行,头顶上是别人的脚步声和孩子的哭闹声。

罗密欧说他有三个儿子,一个死了,两个在国外当劳工。“一个在迪拜当保安,一个在香港当建筑工。三年没回来了。寄钱吗?偶尔寄,但那边开销大,剩不了多少。”

我问他想不想他们。

他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了手指也没察觉。然后说:“想。但没办法。这里就是这样——你活着,就是为了离开这里。离开的人不会回来,回来的人,就是没本事离开的。”

我走出巷子,来到一片稍空的地方。这里有一口井,几个女人在打水。水是浑的,带着土腥味。我问这水能喝吗?一个女人笑了,“烧开了就能喝。”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插嘴:“我妈妈去年喝了没烧开的水,得了霍乱,三天就死了。”说完,她继续打水,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菲律宾官方数据显示,大马尼拉地区有超过四百万贫民窟居民。但这只是登记在册的数字。真正的数字没人知道,因为贫民窟每天都在膨胀——从乡下涌来的农民,付不起城里房租的工人,被赶出自家土地的原住民,他们像河水一样,流向这片城市最洼的地方。

在贫民窟的边缘,有一条铁路。孩子们在铁轨上玩耍,把硬币放上去,等火车碾过,变成薄薄的一片。火车来了,不是客车,是货运列车,慢腾腾地驶过。孩子们跳开,然后又跑回去,继续他们的游戏。

火车过去了,铁路对面是一片新的贫民窟。再远处,能看见马卡蒂的高楼——玻璃幕墙闪着光,五星级酒店、购物中心、外国人住的公寓。从贫民窟到马卡蒂,坐吉普尼要四十分钟。但很多时候,四十分钟的路,就是一辈子的距离。

临走时,一个女孩跑过来,递给我一朵塑料花。花是粉色的,脏了,花瓣掉了一片。她说:“送给你。”

我接过花,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贫民窟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它是几百万个具体的人,是他们的生老病死,是他们在垃圾堆里寻找食物的清晨,是他们在漏雨的铁皮屋顶下度过的每一个夜晚。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真实,也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火车又来了,轰隆隆地响。我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还在铁轨上跑,乔安娜还在喂奶,罗密欧还在抽烟。河水还在流——如果那算流的话。一切都还在继续,像这台慢吞吞的火车,沿着锈迹斑斑的铁轨,开往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