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宁老口村,邕江边上,有一棵大榕树。
这棵树有多大呢?村里最老的老人说,他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大了。树冠铺开,能遮住半个篮球场,气根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帘子一样。
白天,这棵榕树下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老人们下棋聊天,小孩们围着树捉迷藏,到了夏天,全村人都搬着凳子到树下乘凉。
但到了晚上,就完全不一样了。
天一黑,别说人,就连狗都不往那棵树跟前凑。村里的小孩子从小就被大人叮嘱——半夜千万别去榕树下乘凉。
这个规矩,村里的阿英差点就犯了。
阿英是老口村的媳妇,嫁过来七八年了,人勤快,嘴也甜,在村里人缘不错。
但她一直有一件事想不通——为什么村里人晚上都不去榕树下乘凉?
老口村靠江,夏天热得要命,村里很多人家又没有空调,晚上热得睡不着。按说榕树下又凉快又有风,应该是乘凉的好地方。但每到晚上,村里人宁可窝在家里扇扇子,也不肯去榕树底下坐坐。
阿英问过她婆婆,婆婆含糊地说:“晚上那边蚊子多。”
阿英又问过邻居家的嫂子,嫂子笑了笑说:“老规矩嘛,老人说的。”
阿英是个直肠子,最烦这种说话说半截的。她心里想:不就是一棵树吗,有什么不能去的?
去年夏天,南宁热得离谱,连着十几天三十七八度。阿英家那台老风扇转了一整天,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她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二点了。又看了一眼旁边,老公和儿子都睡着了。
阿英实在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穿了件外套,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她心里想:我就去榕树下坐一会儿,凉快凉快就回来,能有什么事?
从阿英家到江边的大榕树,走路也就五六分钟。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路上亮堂堂的。阿英走到榕树跟前,四下里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江面上黑漆漆的,只有水流的声音,“哗——哗——”的,听得人心里发静。
榕树下果然凉快。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穿过榕树的枝叶,凉丝丝的,比屋里舒服了一百倍。
阿英在树下的石板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听着江风和水声,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舒服过。
她在那儿坐了大概十分钟,迷迷糊糊的,都快睡着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嗒……嗒……嗒……”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石头。
阿英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看去。声音是从榕树的另一侧传过来的,在树干的背面,她看不到那边有什么。
她以为是野猫或者老鼠,也没太在意,继续闭着眼睛乘凉。
但那声音没有停,反而越来越近。“嗒、嗒、嗒”,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是在慢慢地往她这边移动。
阿英心里开始有点发毛了。
她站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下,榕树的另一侧,她看到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不大,蹲在地上,像是在做着什么动作。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谁?”阿英喊了一声。
影子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但那个“嗒嗒嗒”的声音,停了。
阿英站在那儿,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想走,但腿有点发软。
就在这时,那个影子动了。它慢慢地站起来,朝着阿英的方向,转了过来。
阿英看清了——那是一个老太太。
花白的头发,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式斜襟衫,佝偻着背,脸上皱巴巴的。她站在榕树下,一动不动地看着阿英。
阿英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是村里的老人,也来乘凉了。
“阿婆,这么晚了还没睡啊?”阿英走过去,想跟老太太搭话。
但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看着阿英,嘴巴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阿英一个字也没听见。
阿英走近了几步,想听清楚老太太说什么。
就在这时,她看清了老太太的脚——
老太太没有穿鞋,光着脚站在地上。但她的脚,没有踩在地面上。是悬空的。
离地面大概有一两寸的距离。
阿英的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动不了了。她想叫,叫不出来。想跑,腿不听使唤。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江边走去了。
她的脚始终没有落地。
阿英眼睁睁地看着老太太走到江边,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老太太像是融进了夜色里,不见了。
阿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
她只记得自己拼了命地跑,鞋都跑掉了一只,到家的时候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她冲进屋里,“砰”地关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老公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阿英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不敢说,怕吓着老公和孩子。她只是摇了摇头,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那一夜,她没有合眼。
第二天,阿英发起了高烧。
她老公以为她是晚上出去着凉了,给她吃了退烧药,让她在家休息。但阿英的烧一直不退,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说胡话。
她婆婆来看她,听到她嘴里念叨着什么“老太太”“江边”“悬空的脚”,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昨天晚上去榕树底下了?”婆婆问。
阿英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婆婆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婆婆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香和一沓纸钱。
她在门口点着了香,烧了纸钱,嘴里念念有词。阿英迷迷糊糊地听到婆婆在说:“老人家,这是我家的媳妇,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烧完纸钱,婆婆端了一碗热水,让阿英喝下去。阿英喝了水,出了一身汗,烧竟然慢慢地退了。
到了晚上,阿英清醒过来了。
婆婆坐在床边,看着她说:“我跟你讲个事,你听完就知道了。”
婆婆说,老口村的这棵大榕树,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以前江边经常发大水,淹死过不少人。那些淹死的人,有些被打捞上来了,有些就永远留在了江里。
村里老一辈人说,那些淹死的人,有些会在大榕树下“歇脚”。
“你说的那个老太太,可能是以前从江里捞上来的。”婆婆说,“她没有害你,可能就是在那儿待着,你碰巧撞上了。”
阿英问:“那她为什么脚不沾地?”
婆婆说:“沾了地的,是活人。不沾地的,你说是什么?”
阿英打了个寒噤,没敢再问。
从那以后,阿英再也不敢晚上去榕树底下了。
她还特意去问了村里的老人,才知道关于这棵大榕树,村里有很多老规矩——
第一,晚上不能一个人在榕树下乘凉。
老人说,榕树属阴,晚上阴气重,一个人待在那儿,容易“撞到东西”。
第二,不能在榕树下烧纸钱。
如果要烧纸,得离榕树远一点。老人说,榕树下“不干净”,在那儿烧纸,容易招来不好的东西。
第三,不能往榕树上钉钉子。
村里有户人家,以前在榕树上钉了个钉子挂东西,结果家里连续出了好几件怪事。后来把钉子拔了,在树下烧了香赔了罪,才消停了。
第四,不能折榕树的树枝拿回家。
老人说,榕树有灵性,折它的树枝带回家,等于把“它”也带回去了。
这些规矩有没有道理,阿英说不清楚。但她现在再也不犟了。
每次路过那棵大榕树,她都会远远地绕一下,心里默默地念叨一句:“老人家,路过而已,不打扰您。”
老口村的这棵大榕树,现在还在。
白天还是那么热闹,老人下棋,小孩玩耍,全村人都在树下乘凉。但一到晚上,树下就空了。没有人去,也没有人敢去。
有人问我:那个老太太到底是谁?她是真的存在,还是阿英看花了眼?
我说不清楚。
但我记得村里一个老人跟我说过的话——
“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在。你看见了,也不代表它要害你。它就是在那儿待着,你不惹它,它不惹你。”
“但有一条——半夜的榕树下,你还是别去了。万一呢?”